集训后半段,宿舍重新二次调配。
上次和陈奕恒同住一室的夜晚,被众人小心翼翼拥抱安抚、当众澄清误会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可那些迟来的温柔,依旧没能彻底抹平陈浚铭心底扎根已久的不安。伤口看得见,心里的裂痕却难以愈合,他依旧害怕过度靠近,害怕这份突如其来的偏爱只是一时愧疚,怕新鲜感褪去后,又会重回被孤立、被厌弃的日子。
填报住宿意愿时,他犹豫很久,还是悄悄勾选了单人宿舍。
申请表递上去的一刻,他松了口气,又隐隐带着酸涩。一个人住着,不用时刻拘谨,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脸色,不必担心自己无意间惹得旁人厌烦,也不用在深夜下意识等着谁的怀抱,可独处,也意味着再也无处藏匿崩溃。
陈奕恒几人得知他独自选了单间,心里一阵落空,几番劝说想让他搬过来同住,都被陈浚铭轻声回绝。
我一个人住就很好,清静

少年垂着眼,指尖抠着袖口,语气疏离又固执
不用迁就彼此作息,不麻烦你们

五人看着他防备的模样,满心无奈与心疼,不敢强行逼迫。他们清楚,过往伤害太重,少年还没能放下心结,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反复叮嘱夜里有事一定要第一时间打电话,房门不要反锁死,保证随叫随到。
天色彻底暗下,白日喧闹的集训基地渐渐安静下来。
陈浚铭独自坐在空旷的单间里,偌大房间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冷清得让人发慌。晚饭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两口便放下碗筷,窗外晚风卷着树影摇晃,投射在墙壁上,斑驳阴森。
白天训练时,他无意间听见几个同学小声议论他手腕的疤痕,说起他曾经自残的事,言语间带着打量与猎奇。那些细碎的话语钻入耳朵,把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自卑、难堪、绝望再次翻搅上来。
他以为真相大白,流言就会消散,可伤疤摆在那里,旁人的目光永远带着异样。曾经被全员排挤、被冒领功劳、当众受辱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回放:食堂里被当众换走的餐桌、训练时永远空着的分组位置、陈奕恒那句冰冷的“你真的很让人讨厌”、无数个独自强忍疼痛的深夜。
五人的道歉与呵护真切无比,可受过的伤不会凭空消失。
他试着说服自己放下芥蒂,试着接受他们的弥补,可心底的高墙一碰就晃,一点小事就能击溃勉强撑起来的平静。夜里独处,没有旁人温柔的安抚,没有温热的怀抱可以依靠,压抑的情绪如同潮水,层层叠叠将他包裹,窒息感堵在胸口,喘不上气。
他蜷缩坐在地板上,背靠冰冷墙壁,抱着膝盖无声掉眼泪。眼泪越落越多,心底的痛苦不断放大,手腕旧疤隐隐传来一阵阵抽痛,像是在提醒他曾经熬过的无数个绝望夜晚。
床头柜抽屉里,还藏着上次用过的薄刀片,是他之前没有丢掉的东西。
理智拼命拉扯,告诉自己不能再伤害自己,不能辜负几人的愧疚与温柔。可孤独带来的崩溃太过汹涌,他觉得自己好像永远融不进人群,永远带着一身伤痕,永远摆脱不掉过去的阴影,哪怕有人在弥补,那份被抛弃的恐惧感也挥之不去。
我好像……还是没办法好起来

他喃喃自语,指尖微微发颤。
最终,情绪彻底决堤。
他拿起刀片,微微颤抖着手,避开旧疤痕,在另一侧干净的腕间轻轻划下。
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温热的血液缓缓渗出来,顺着小臂慢慢滑落。肉体的疼痛短暂压住了心口快要窒息的难受,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放松,压抑许久的哭声压抑在喉咙里,细碎又破碎。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放任自己沉沦太久,划下浅浅伤口后,便立刻停下动作,用纸巾压住出血口,蜷坐在角落,抱着双腿默默落泪。房间空旷死寂,只有他压抑的呜咽在空气里回荡,孤单又可怜。
另一边,陈奕恒几人心里始终放不下陈浚铭。夜里九点多,左奇函总觉得心绪不宁,忍不住开口

要不我们过去看看铭铭吧,他一个人住单间,我总不放心
其余四人纷纷点头,心底同样萦绕着不安。几人拿着零食和热牛奶,轻手轻脚走向单人宿舍楼,怕贸然敲门惊扰到少年,先是轻轻叩响房门,一连几声,屋内毫无回应。

铭铭?你在里面吗?
陈奕恒放轻声音呼喊,依旧没有动静。
几人心头一紧,不祥的预感猛地升起,想起少年过往自残的经历,指尖瞬间发凉。陈奕恒试着转动门把手,门没有完全锁死,轻轻一推便开了。
屋内灯光昏暗,窗帘拉得严实。
视线扫过房间,最后在墙角看见了蜷缩在地的少年。
他低着头,肩头微微耸动,纸巾散落一地,手腕上缠着染了血色的纸巾,地面还滴落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五人脚步猛地顿住,呼吸骤停,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砸碎,巨大的恐慌与心疼席卷全身。

铭铭!
陈奕恒快步冲上前,蹲在他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心翼翼抬起他受伤的手腕,看见新增的伤口时,眼眶瞬间通红,喉间哽咽得说不出话。
陈浚铭听见熟悉的声音,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想藏起手腕,眼眶通红,泪水还挂在脸颊,怯生生不敢抬头看他们。
左奇函攥紧拳头,又不敢流露怒意,只剩满心焦灼与自责

为什么又要伤害自己?明明我们都在,你难受为什么不打电话告诉我们?
张函瑞拿出随身带着的医药包,指尖不停发抖,蹲下身不敢用力,轻声安抚

别怕,我们给你止血上药,不疼了好不好。一个人撑不住,可以随时喊我们,不要自己憋着
王橹杰默默起身拉开窗帘,打开房间大灯,驱散满室压抑的阴暗,又打来干净温水,守在一旁寸步不离。
张桂源坐在少年身侧,轻轻拍着他颤抖的后背,满心酸涩

是不是一个人住着太孤单了?我们不该顺着你的意思让你独居,是我们考虑不周
我以为……我可以一个人待着,不会胡思乱想。可是房间太安静了,我控制不住地难过,总觉得你们的好只是一时的,怕你们早晚又会讨厌我……

陈奕恒轻轻把人揽进怀里,动作温柔又带着一丝后怕,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悔意

傻瓜,不会的,永远不会再讨厌你,不会再丢下你。是我们不好,没能时时刻刻陪着你,让你独自承受孤独,才逼得你再次伤害自己
少年埋在他怀里,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释放,放声哭了出来。
冰冷的刀片带来新的伤痕,也让五人更加清楚,心底的壁垒远比想象中厚重,这场赎罪之路,还要走很久很久。
往后的日夜,他们会日夜相伴,驱散所有独处的孤寂,一点点抚平少年心底与身上所有新旧伤痕,用日复一日的偏爱,让他彻底放下不安,再也不会独自崩溃,独自伤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