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夜色静得死寂。
高烧稍稍退去,可残留的眩晕、喉咙灼烧的痛感、浑身酸软的疲惫,还有手腕上密密麻麻旧疤翻涌的隐痛,齐齐缠上陈浚铭单薄的身子。
药物只能退热,却抚不平他积攒了许久的身心剧痛。
梦里不再是冰冷的排挤与嘲讽,只剩下反反复复的疼。
手腕皮肉隐隐抽痛,心口更是堵得发闷,像是被巨石压住,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
他睡得极不安稳,眉头死死蹙着,小脸皱成一团,苍白的唇瓣不住哆嗦,细小的闷哼一声接着一声,软软的、破碎的,带着极致的委屈。
守在床边的五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一整夜,他们都屏息看着他,不敢合眼,眼底盛满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与悔恨。
刚才还平稳的呼吸骤然急促,少年单薄的身子开始轻轻发抖,蜷缩的四肢不停往被褥里缩,像在抵御无人能懂的寒冷与疼痛。

是不是还难受?
张函瑞压低声音,嗓音沙哑发红,指尖轻轻贴上他的额头,温度已经正常,可少年的状态却愈发脆弱。
不是发烧的热。
是疼。是心底翻涌、旧疤复发、积压数年的委屈,一起炸开的疼。
陈浚铭陷在半梦半醒之间,意识模糊,所有的隐忍、倔强、伪装、冷漠,全部碎得一干二净。
平日里他逼着自己懂事、克制、远离、不麻烦任何人,哪怕疼到崩溃也只会独自硬扛。
可此刻烧后的虚弱卸下了他所有防备,击碎了他所有硬壳。
他太疼了。
疼得快要撑不住。
朦胧间,他能清晰感知到身边温热的人影,感知到久违的、安稳的气息。
那是他曾经偷偷喜欢、默默讨好、拼命靠近,却被狠狠推开的五个人。
是他绝望崩溃时,唯一本能想要依靠的人。
无意识的脆弱彻底泛滥,碾碎了所有骄傲与疏离。
他小声呜咽着,睫毛湿漉漉地颤抖,软糯又破碎的呓语轻轻飘在安静的房间里
疼……

好疼……

声音轻得像羽毛,却狠狠扎进五人心底最软的地方。
陈奕恒心口骤然一抽,俯身蹲在床边,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冰凉的脸颊,声音低得近乎卑微

哪里疼?铭铭,告诉我们
下一秒。
床上的少年微微睁开湿漉漉的眼,眼底一片水雾,失焦又茫然,没有往日的冷漠躲避,只剩孩童般的无助。
他颤抖着伸出冰凉的手,不顾手腕疤痕外露,轻轻、怯怯地朝着他们的方向伸着。
带着哭腔的软糯嗓音,委屈得一塌糊涂
哥哥……抱抱……

短短两个字。
瞬间击溃五人所有理智。
全员僵在原地,心脏骤然酸涩塌陷,悔恨与心疼汹涌成灾。
哥哥。
多久了。
很久很久,他没有这样喊过他们了。
从前他甜甜黏着、一声声哥哥不离口,笨拙讨好、小心翼翼,却被他们冷眼推开、厌弃排挤、肆意伤害。
后来他彻底死心,沉默疏离,连对视都不肯,更别说撒娇求抱。
如今这句迟来的、破碎的“哥哥抱抱”,是他疼到极致、卸下所有防备,本能流露的依赖。
是被他们伤透之后,仅剩的、最纯粹的柔软。

我在
陈奕恒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红得彻底,再也顾不上所有矜持,小心翼翼俯身,轻轻将颤抖的少年拥入怀中。
动作轻到极致,怕碰疼他的伤疤,怕惊扰他的脆弱,温柔得近乎虔诚。
温热坚实的怀抱裹上来的那一刻,陈浚铭瞬间绷不住了。
他小脸埋在陈奕恒颈窝,滚烫的、隐忍的眼泪无声滑落,浸湿了对方的衣领。
身体的疼、心里的疼、长久孤立的委屈、无人理解的崩溃,全部在这一刻爆发。
左奇函看着少年脆弱落泪的模样,眼眶通红,心疼得发颤,轻轻蹲在床边,伸手小心环住他的后背,低声哄着

抱,我们抱你,铭铭不疼了
张桂源伸手轻轻拢住他凌乱的碎发,指尖温柔擦拭他眼角的泪水,声音哽咽

对不起,是我们不好,让你疼了这么久
张函瑞挨着他身侧坐下,温柔顺着他紧绷发酸的脊背,一点点抚平他的颤抖,轻声安抚所有不安。
王橹杰沉默俯身,轻轻护住他受伤的手腕,用掌心替他盖住所有狰狞疤痕,默默替他挡住所有过往的伤痛。
五个人小心翼翼围着他、抱着他。
不敢用力,不敢触碰伤口,极尽温柔,倾尽所有宠溺。
这是他们欠了他无数个日夜的拥抱。
是他独自崩溃自残、独自熬过寒夜、独自承受冷暴力的无数个日夜,最想要、却从未得到的温柔。
陈浚铭蜷缩在五人重叠的温暖怀抱里,浑身的疼痛慢慢被安抚,紧绷了几个月的身子彻底放松下来。
他依旧小声哽咽,软软黏在他们怀里,像受尽委屈、终于找到归宿的小孩。
不要讨厌我……

别再推开我了……

朦胧的梦呓句句戳心。
五人抱着怀里破碎的少年,心口密密麻麻全是剧痛与悔恨。
他们终于明白。
这个被他们定义为阴暗、孤僻、矫情的少年,从头到尾,都只是太怕被讨厌、太怕被抛弃。
他所有的沉默、疏离、自残、封闭,
全部都是被他们亲手逼出来的。
陈奕恒收紧手臂,轻轻贴合他微凉的后背,声音沙哑又郑重,带着余生所有的赎罪与偏执

不讨厌了

再也不推开你了

以后所有疼,我们替你受

以后永远陪着你,永远抱着你
夜色将尽,晨光将至。
迟来的温柔紧紧裹住破碎的少年。
火葬场的赎罪,从此刻,正式入骨,终生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