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炮弹落在帐篷外的时候,她刚好缝合完最后一针。
下一秒火蛇从帐篷外窜了进来
原来,伴随着炮弹一起来的,还有燃烧弹。
火蛇很快吞噬了帐篷内外所有的一切
包括主刀医生还有那原本该被救回来的伤员
被活活烧死,可不是什么好的体验,相信没有人会想去尝试一下,
但是,在那无尽的痛苦中,她脑海里闪过的不是无数个她曾经熟悉的画面——戈壁滩的星空、化学实验室玻璃器皿反光的天花板、战后心理评估室里那个坐姿僵硬的士兵。
而是屏幕上一个男人倒下去时衣角翻飞的身影。
还是遗憾的吧。
遗憾我只是戏外人
遗憾只能止步于屏幕前,你倒下的那一刻
现在,我也倒下了。
如果可以
如果可以的话
可以话,要怎样呢?
她的思绪,在痛苦停止的时候,同步停止了。
再后来她是被冻醒的。
那种冷不同于戈壁滩冬夜的干冷——干冷是刀子,割在皮肤上会有痛感。
而这里的冷是活的,从地面渗上来,从空气里压下来,从四面八方每一个孔隙里往骨头缝里钻,。
不像刀,像一根一根极细的针,均匀地、耐心地、一寸一寸地往身体里扎。
她睁开眼睛。
天是灰白的,是那种被冰和雪反复覆盖了太久的颜色,连光落上去都显得迟疑。
地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雪面平整,只在远处有几道风蚀出来的浅纹。
她躺在一块半埋在雪里的青石旁边,石头表面结了一层薄冰,冰面在她眼前反射出黯淡的天光。
我没死吗?她试图撑起身体。
可是手臂使不上力。
那种无力感和她从前在战场上连续做七台手术后瘫倒在行军床上的疲惫完全不同
而是比那更根本,更彻底,像这具身体的肌肉压根就不认识"发力"这两个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发现,自己虽然没死,但是情况也没比死了好到哪里去。
那只手搭在雪面上的手,手指短小,指甲圆润,指腹上没有任何茧。
指节没有常年握手术剪磨出的硬结,指腹也没有常年持针的凹痕。
那是一双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幼儿的手,但不是她的手。
那手看起来大概五岁,也许更小。肤色因为低温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指节处微微泛紫。
她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雪落在她的手背上,一粒一粒的白点,因为体温太低化得很慢。
她想把手指蜷起来确认一下知觉,指尖动了动,那五根短小的指头慢慢地、笨拙地向掌心收拢。
动了。
这具身体的能听她的使唤。
她转动视线,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布衣衫,袖口短了整整一截,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的芦苇管。
衣衫上有几处磨破的洞,洞口边缘的线头参差不齐,像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反复刮蹭过。
没有急救包。没有手术剪。没有手雷。
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自己,和一个五岁孩子的身体,躺在不知名的冰天雪地里,不知道时间、地点、来处、归途。
她慢慢坐起来,这个动作有些吃力,她应该饿了很久了,脊柱两侧的肌肉在她用力时微微颤抖。
她咬着牙,单手撑住背后的青石,一点一点把自己从仰卧变成坐姿,再从坐姿变成蹲伏,最后扶着石头站了起来。
站起来之后她才看清——这是一个山坡,她刚才躺的位置在半坡的一处浅坳里,石头的背风面恰好替她挡住了大部分风雪。
坡下是一条结了冰的溪流,溪流对面是一片稀疏的林子,树干被雪压弯了腰,枝桠上挂着长长的冰凌。
远处有炊烟。
极淡极细的一缕,从林子那头冒起来,笔直地升到半空才被风吹散。有炊烟就有人,有人就有火,有火就有暖和吃的。
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五岁的腿还没学会在这种深雪里保持平衡。她摔下去,整张脸埋进雪里,冰凉的雪粉呛进鼻子和嘴里。
她从雪里把脸抬起来的时候,忽然笑了。
那笑声短促、沙哑,从五岁的喉咙里发出来,带着某种和她年龄完全不匹配的意味。
她趴在雪地上,手掌撑着冰面,指头冻得通红,却还在笑——笑她自己刚才那副狼狈样子,
笑她死前最后一个念头竟是个虚拟世界里的男人的名字,笑她此刻满脑子在想怎么用这五岁的身体爬过那道山坡,同样也在笑,她还活着,虽然不知道活下来的原因
她笑了大约十秒,然后收了声。
翻过身来,仰面躺在雪上,看着灰白的天空,雪落在她的眼睫上,融成水珠顺着眼角滑下去,看起来像眼泪。
在雪花渐渐变大,快要将她掩埋住的时候,她撑着雪重新站起来,这一次稳住了。
既然没死,那就要活下去。哪怕,她现在的身体只有五岁。
她拖着疲惫双腿,歪歪斜斜,踉踉跄跄地往炊烟的方向走,在身后的雪地里踩出两排歪歪扭扭的但又十分坚定的小坑。
雪没到她的小腿肚,每拔一步都要费全身的力气。
但她一直在走。没停。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风雪越来越大,那缕炊烟在视野里时隐时现。
她的脚趾已经没有知觉了,手指也快握不成拳,但她还是往前走,低着头,用肩膀顶着风,一步一步,右手下意识的捻着从破损袖口处垂落的麻绳,一圈一圈,绕在食指又松开。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她的。是别的什么人。那脚步踩在雪上比她稳得多,节奏均匀,落点精准,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多年才能练出来的那种从容。
她抬起头。
风雪里走过来一个女人。
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袖口被风吹得鼓起,那个女人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低下头,透过风雪看着她。
而她也在回望着她。
然后,她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现在是个五岁的孩子。
五岁的孩子遇见陌生人,还是在夜晚,野外,这种特殊的,不安全的环境下,应该是什么反应?
她脑子里飞快地检索了一遍儿童心理学的教材,分离焦虑、陌生人焦虑、社交退缩、依赖行为?然后她选择了最省力的方案。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那个女人,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一眨不眨。
那个女人蹲下来,伸手拂掉她肩上的雪。那只手修长、干燥、指腹有薄茧,温度比她的体温高。
"你叫什么?"
她张了张嘴。五岁的声带发出来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细更哑,像一根崩了太久的弦忽然被拨了一下。
她忽然不想提及之前的名字,她说,我没有名字。
那几个字是她那天在雪地里说出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后来她知道,那也是她在这个世界里说出的第一句话,从此以后她所有的人生,都从这几个字开始衍生出去。
像一根丝线绕上了另一个线轴,一圈一圈,越缠越紧,再也分不开了。
那个女人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美,也很有感染力,所以在她把自己抱起来的时候,她没有抗拒。
"那就先跟我走吧,"女人把她从雪地里抱起来,长袍裹住了她发抖的身体。
成年后,再次体验了一次被人抱在怀里的感觉。嗯,有些尴尬。毕竟,她不是真的只有五岁。
不过当下,她还是心安理得的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毕竟,只有一具五岁的身体,还是一具失温太久失去力气的身体。
然后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那件长袍的领口里,闻到了冷香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气味。那气味让她想起军需仓库角落里的干药材储备箱——樟脑、艾草、还有一点她暂时叫……
她在这个气味里慢慢失去了意识。
还有一味药材,她没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