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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窄巷撞破满身风雪

烬火赴温

深秋傍晚,冷雨裹着碎风砸下来,冰凉刺骨。

温逾攥着空瘪的帆布包,站在纵横交错的老旧窄巷里,彻底手足无措。

不过短短半个小时,他在返程的公交上被扒手洗劫一空。手机、钱包、身份证、回程车票全部失窃。

导航打不开,四周是清一色青砖旧楼、错综复杂的岔路,荒凉偏僻,连一个问路的路人都看不见。

雨势越来越大,细密冷雨浸透单薄的针织外套,湿凉的布料死死贴在脊背,冻得他指尖僵硬发白。

视线尽头,巷尾孤零零亮着一盏锈迹斑斑的铁皮灯。

昏黄摇曳的灯光下,一块褪色掉漆的招牌隐约可见——陆记汽修。

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温逾缩着肩,快步冲进巷底,想要临时躲一场急雨。

汽修铺的卷闸门只拉起一半,低矮门洞勉强能过人。

里头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机油味、淡淡汽油味,混杂着一点清冷的烟草气息,粗粝又冷硬,和市区干净温柔的气息截然不同。

温逾弯腰低头往里钻,一时不察,直直撞上一道结实挺拔的后背。

坚硬的骨骼触感传来,他身子一晃,猛地往后踉跄两步,怀里紧紧护着的速写本“啪嗒”一声掉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干净洁白的画纸瞬间沾上一层灰黑污渍。

“唔……抱歉!”

温逾慌忙蹲身去捡,耳尖瞬间红透,窘迫又慌乱。

身前的男人闻声回头。

陆执刚擦拭完机车链条,修长骨节的手指上沾满乌黑机油。黑色工装袖口随意挽到手肘,冷白偏麦的小臂上,横着一道浅浅陈旧的刀疤,痕迹淡却醒目。

他眉眼生得极锋利,眉骨压得低,眼尾微垂,瞳色偏冷,看人时不带半点温度,充斥着生人勿近的戾气。下颌线紧绷利落,薄唇紧抿,整张脸冷硬、寡淡、攻击性极强。

“谁让你进来的?”

男人的声音很低,像冷风碾过碎石,沙哑冷淡,没有一丝波澜,也没有半分客气。

温逾指尖慌乱擦着画纸上的污渍,抬头时眼底带着一点被雨淋出来的湿意,声音软得发轻:“对不起,我、我外面避雨……我的东西都被偷了,找不到路,能不能在这里躲一会儿雨?我马上就走,绝不打扰你。”

他浑身干净温柔,浅色毛衣、干净白鞋,眉眼温顺白皙,浑身书卷气。

和这条破败荒芜、充斥着市井戾气的老街格格不入。

陆执垂眸淡淡扫了他一眼。

见少年确实狼狈窘迫,浑身湿透,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眼底慌乱无措,不像是故意捣乱纠缠的人。

他沉默两秒,侧身往旁挪了半步,腾出一块干燥的角落,重新拿起手里的抹布,语气依旧冷淡:“站那边,别挡路。”

温逾瞬间松了口气,眼底亮起一点浅浅的光亮,连忙乖巧点头:“谢谢!”

他抱着速写本小心翼翼退到角落,轻轻摊开被弄脏的画纸,用干净衣角一点点温柔擦拭污渍,动作轻得舍不得弄坏半分线条。

汽修铺不大,空间狭小紧凑,四周堆满机车零件、拆卸器械、废旧钢管。

角落立着一个老式煤炉,炭火燃得通红,散出微薄暖意,勉强驱散深秋雨夜的湿冷。

陆执不再理他,低头专心检修一辆改装机车。

金属扳手碰撞零件,发出清脆单调的哐当声响,填满狭小空间,安静却不尴尬。

温逾安静站在角落,悄悄抬眼打量身前的男人。

他做事极度专注,眉眼冷冽认真,垂首时,额前碎发微垂,稍稍柔和了锋利的眉眼。脖颈线条利落紧绷,皮肤下隐约可见几道深浅交错的旧疤。

这是一个被过往伤痕牢牢裹住的人。

明明浑身戾气、满身锋芒,看起来凶狠难相处,可对待冰冷笨重的机车零件,却有着旁人看不见的耐心与细致。

温逾下意识拿起口袋里的炭笔,指尖轻动,顺着灯光落在画纸上。

落笔轻柔,线条干净,悄悄勾勒出男人垂首修车的冷硬侧影。

炭笔摩挲纸张的细微沙沙声,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

陆执动作一顿,骤然抬眼回头。

温逾心里一慌,像偷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瞬间僵住,飞快把画纸往怀里藏,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

陆执放下扳手,长腿迈开,几步走到他面前。

高大的身影俯身,沉沉阴影彻底笼罩住单薄的少年。

不等温逾反应,那张速写纸已经被男人抽走。

温逾心跳狂乱,窘迫得不敢抬头:“对不起!我不该偷偷画你的……你要是不喜欢,我现在就撕掉!”

陆执垂眸,低头看着画纸。

纸上是他低头修车的侧影。

没有刻意美化,没有滤镜柔光,真实勾勒出他冷硬的眉眼、手臂的疤痕、紧绷的下颌,却用温柔的光影弱化了他一身戾气,让满身荒芜冷硬的他,多出几分难得的安静。

活了二十四年。

世人看他,是混混、是野路子、是打架闹事、满身污点的底层。

所有人都怕他、避他、嫌他脏、嫌他戾气重。

从来没有人愿意好好看他一眼,更没有人,愿意安静落笔,认认真真画一次他。

陆执指尖轻轻摩挲炭笔细腻的纹路,心底常年荒芜冰冷的地方,猝不及防被轻轻烫出一点细碎火星。

他抬眼,看向眼前局促通红、小心翼翼的少年,冷硬的语气淡了大半:“学画画的?”

“嗯……我是美术生,出来采风,准备回市区,结果东西全被偷了。”温逾小声解释,紧张地攥着衣角。

陆执指尖捏着画纸,没有还他,也没有让他撕,只淡淡道:“不用撕。”

他随手折好,精准塞进自己工装内侧口袋,收好。

外头雨势依旧,淅淅沥沥敲打铁皮屋顶。

陆执转身走到柜子前,翻出一瓶全新未拆封的热牛奶,抬手丢到温逾怀里。

“先暖身子。”

温逾猝不及防接住,温热的瓶身熨得掌心发烫,连带着心口也跟着暖了一片。

他抬头看向那个依旧冷冽沉默的男人,轻声道谢:“谢谢你,陆先生。”

陆执靠在漆黑的机车车身旁,指尖捏着一根烟,没有点燃,只是轻轻转着。

他目光望向巷外茫茫雨幕,夜色沉沉,巷子深处阴暗杂乱。

“这条巷晚上乱。”他声音淡淡,“你没手机没证件,现在出去,不安全。”

温逾垂眸,眼底泛起一点无奈的酸涩:“我也没办法……酒店住不了,车票也没了。”

陆执沉默片刻,声音低沉随意:“里间有个小隔间,以前我住的,今晚凑合一晚。明天我陪你去派出所办临时证明。”

温逾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随即涌上温热的动容。

他狼狈落魄、一无所有,被偷、迷路、无处可去,没人帮他、没人理他。

偏偏是这个看起来最冷漠、最不好惹、满身锋芒的男人,伸手接住了他突如其来的狼狈与颠沛。

雨落声声,灯火昏黄。

满身风雪、温柔干净的少年,跌跌撞撞,闯进了他常年漆黑荒芜、无人问津的世界。

落下第一簇,即将燎原的烬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