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古言  命中注定     

阿姐,他不甜

我中的毒,叫"情锁"。

裴烬第二日告诉我的时候,正坐在窗边翻一本兵书,晨光落在他银质面具上,折出一道冷冽的光。他说话的口气像在念一道菜谱,漫不经心:"蛇族秘术,一生只下一锁。锁入心脉,非死不解。"

我坐在床沿,刚醒来的感知还带着昨夜的余韵——窗外有鸟叫,清清脆脆的;被褥上有他的气息,冷冽的龙涎香;最要命的是,我尝到了空气的味道,微凉,带着点露水的湿润。这些寻常感知对我而言,每一桩都是饕餮盛宴。

"那你呢?"我问。

他抬眼看了看我,翻了一页书:"什么?"

"你说一生只下一锁,"我盯着他,"你把它用在我身上,那你呢?你中了什么毒?"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合上书,起身朝我走过来。晨光被他宽阔的身形挡住,我的视野暗了一瞬,紧接着下巴被他捏住,微微抬起。他俯视着我,距离极近,我能看清他面具边缘那道细划痕里嵌着一点暗色的渍,大概是陈年的血。

"公主,"他说,拇指摩挲过我的唇角,力道很轻,带着薄茧的粗糙感,"你是在关心我?"

"我只是好奇。"我偏开头,避开他的手指。脸颊却烫得厉害。这该死的感知恢复,连脸红都变得如此清晰。

他收回手,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嫁入摄政王府的第三日,我才真正开始认识裴烬的世界。

他很少待在府中,每日天不亮便进宫,掌灯时分才回来。偶尔回来得早了,也不怎么与我说话,窝在书房里看折子、写奏疏,像一只沉默的巨兽盘踞在自己的领地。我不请自去过几次,他就坐在案后,提笔写字,面具遮着他的表情,只露出紧抿的唇,偶尔在思索时轻轻蹙一下。那蹙眉的弧度很细微,若不是我如今恢复了全部感知,定然捕捉不到。

第四日夜里,我趴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感知恢复带来的副作用是——我太容易疲惫。每一种声音、气味、触觉都像新鲜的食物,我饥渴地吞咽,消化系统却跟不上。白日里府中下人来往、街市叫卖、鸟鸣犬吠,每一桩都让我的脑子嗡嗡作响,到了夜里反而精神亢奋,望着床顶的承尘发呆。

我侧过身,朝里望。

裴烬已经躺下了。他睡觉很规矩,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呼吸匀停。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浅浅一道白,正好横过他的面具。那面具居然没有摘——难道他睡觉也戴着?我盯着那道银光看了许久,心里某个角落蠢蠢欲动。

到底面具底下,是一张怎样的脸?

我撑起身,尽量放轻动作,一寸一寸地凑过去。近了。更近了。我能闻到他呼吸间清淡的气息,带着夜里特有的微微凉意。他的睫毛很长,从面具下缘露出来一点,在月光里投下细密的阴影。我伸手,指尖悬在面具边缘,心跳擂鼓一样地响——

"公主。"

他忽然开口,眼睛仍然闭着,声音带着睡意的低哑,却一丝不乱。

我僵住,手指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手凉,"他说,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睡觉。"

我悻悻收回手,躺回去,脸埋在枕头里,滚烫。枕头上残留着他的气息,暖的。我攥着被角,半晌,闷声说了一句:"你明明醒着。"

他没应。但我听见他翻身之后呼吸顿了一瞬,像是没忍住,用气音笑了一下。

第七日,回门。

马车摇摇晃晃往宫里去,我撩开车帘,看着街市上的人来人往。此前在宫中,我从未出过宫门,此刻看着那些小贩叫卖、孩童追逐、妇人挎篮买菜,每一帧画面都鲜活得让我眼眶发酸。裴烬坐在对面,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一条长腿随意伸着,靴尖几乎碰到我的裙摆。

"裴烬。"我叫他。

他睁开一只眼。

"你看外面,"我说,"那卖糖葫芦的,他插着的那串山楂好红,又红又亮,像——像小灯笼。"

他顺着我掀开的帘缝往外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看我的脸。我大概笑得很傻,腮帮子鼓着,眼睛弯着,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他看了我几息,忽然伸手,食指屈起,在我眉心轻轻弹了一下。

"傻的。"他说。

我捂住额头,正要还嘴,马车停了。宫门口,迎接的仪仗已经备好。

父皇在御书房见的我们。他坐在龙椅上,目光掠过裴烬,落在我脸上,停住了。我被他看得心里发虚,下意识往裴烬身侧挪了半步。这个动作很细微,但父皇显然看见了,他眯了眯眼,嘴角浮起一点复杂的神色。

"长乐,"他说,"你气色好了很多。"

"托父皇的福。"我福了福身。

父皇又看向裴烬,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摄政王,朕的女儿,你可还满意?"

这话问得直接,毫不掩饰地含着试探。裴烬站在我身侧,闻言微微欠身:"公主聪慧端方,臣不敢有不满。"

"那就好。"父皇的手指敲了敲案面,"朕只有一事想问——你府中如今,可还有其他姬妾?"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问题我从未想过,也没问过。裴烬权倾朝野,年岁又正当盛,按常理,早该妻妾成群才对。可嫁过来这几日,我确实没见过任何女眷。连伺候的丫鬟都只有两个,还都是上了年纪的嬷嬷。

裴烬的声音平平的:"没有。"

"一个都没有?"父皇挑眉。

"臣孤僻惯了,不喜人多。"

父皇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摆了摆手:"罢了,你们去吧。长乐,你母妃那儿,去看看。"

从御书房出来,我一路沉默。裴烬走在我左侧半步的位置,步子刻意放慢了些,配合我的步速。我们穿过长甬道,两边朱红宫墙高高耸立,将日光切割成一窄条,投在青石地面上。

"你想问什么就问。"他忽然说。

我停下脚步,仰头看他:"你没有姬妾,也没有通房,府中一个年轻女子都没有。你日日戴着面具,从不与人亲近。裴烬,你到底在躲什么?"

他垂下眼看我,目光很静。过了很久,他抬起手,隔着衣袖握住了我的手腕。那力道很轻,却让我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动弹不得。

"我在等你。"他说。

话音落地的瞬间,甬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扭头看去,只见林稚提着裙摆飞奔而来,钗环散乱,发丝飞起,满脸惊慌。

"阿姐!阿姐救我!"她冲到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父皇他要将我送去北疆和亲!我方才去御书房求他,他不见我!阿姐,你替我跟摄政王说说,让他劝劝父皇……"

她说着,忽然意识到裴烬就站在旁边,猛地住嘴,往我身后缩了缩,看向裴烬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恐惧。

裴烬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在看一棵挡路的树。

我拍了拍林稚的手背,正要开口安慰,却忽然闻到一丝不对劲。她身上除了惯用的茉莉香粉,还混着一股极淡的、陌生的气息——麝香,混着一点酒气。男人的酒气。

我看向她的脖颈,领口微微散乱,遮不住的一小片皮肤上,隐约有一点红痕。

"稚儿,"我慢慢开口,声音沉下来,"你昨夜在哪儿?"

林稚的脸刷地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