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恨归手心里的伤,第三天就化脓了。
他没说,谢长春也没问。
那晚之后,两人像是达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谢恨归不再夜不归宿,谢长春也不再提那件事。
但谢家老宅的空气,却一天比一天凝滞。
谢长春开始频繁地出门。
有时候是深夜,有时候是凌晨。回来时身上总是带着一股陌生的气味,有时是劣质烟草味,有时是那种高档香水味,还有时候,是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谢恨归注意到了。
他没睡,躲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看着谢长春轻手轻脚地进门,脱下外套,把沾了泥泞的皮鞋换掉。那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得很长,孤独得像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
“大少爷,这是‘一品楼’这个月的份子钱。”
“大少爷,码头上那批货出了岔子,死了一个兄弟。”
“大少爷,警察局那边又来人了……”
谢恨归听着这些碎片的对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他以为谢长春是去谈生意,去应酬,去处理那些他搞不定的烂摊子。
直到那天晚上。
那晚雨下得很大。
谢长春还没回来。
谢恨归在屋里待不住了,他下了楼,推开书房的门。
桌上放着谢长春还没看完的账本,旁边是一只黑色的皮质手提箱。箱子没锁,露出一条缝。
谢恨归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他打开了那只箱子。
没有账本,没有银票。
箱子里是衣服。一件叠得整齐的白衬衫,领口染着一大片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还有一把刀,很短,很锋利,刀刃上甚至还残留着未擦拭干净的褐色污渍。
谢恨归的呼吸停了。
他猛地盖上箱子,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原来,这就是谢长春的“生意”。
原来,这就是谢家“活着”的代价。
“咔哒。”
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
谢恨归僵在原地,心脏狂跳。
他看见谢长春走了进来,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得吓人。他的右手虎口处缠着厚厚的纱布,还在渗血。
两兄弟在书房里对视。
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里只有雨声,和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谁让你动我东西的。”谢长春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恨归张了张嘴,想道歉,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尖锐的质问:“那是谁的血?”
谢长春没回答。他脱下湿透的外套,随手扔在椅子上,露出里面同样被血浸透的衬衫。他看起来很累,累到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
“恨归。”谢长春叫了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疲惫,“有时候,看不见也是一种福气。”
“那是人命!”谢恨归吼了出来,眼眶通红,“谢长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爹说过,谢家就算讨饭,也不能沾人命官司!你现在算什么?”
“我算什么?”谢长春突然笑了,笑得凄凉又疯狂,“我是谢长春啊。我是那个为了让你继续当‘二少爷’,为了让你还能在这里跟我讲道理,去替你收拾烂摊子的人。”
他一步步走近谢恨归,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血丝。
“你以为那辆被砸的车是白砸的吗?你以为那个断指的李队长是白断的吗?”
“那是你惹的祸!谢恨归!”
“我若不去,死的就是你!”
谢恨归被吼得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书架上。
书哗啦掉下来几本,砸在地上。
谢长春看着他惊恐的样子,眼中的疯狂慢慢褪去,变回了那种死寂的平静。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书,轻轻放回原位。
“把箱子关好。”谢长春背对着他说,“以后别再碰了。”
那一晚,谢恨归没睡。
他坐在床上,看着自己手心那道已经结痂的伤疤。
原来那天晚上,谢长春打他,不是为了让他认错。
是为了让他记住疼。
记住这个世道,连疼都是奢侈的。
第二天清晨,谢长春发起了高烧。
他烧得很厉害,嘴里开始说胡话,一直在喊“爹”、“娘”、“恨归”。
谢恨归守了他一整天。
他学着谢长春以前照顾他的样子,用冷毛巾敷在谢长春的额头上。
他看见谢长春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是紧锁着的。那双手,即使睡着,也死死地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傍晚的时候,郎中来了。
郎中把完脉,脸色凝重地看了一眼谢恨归。
“二少爷,大少爷这是积劳成疾,加上伤口感染。老朽开几副猛药,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他自己了。”
谢恨归接过药方。
上面写着:黄连、黄芩、黄柏……全是极寒极苦之物。
而在最下面,有一味药引。
“心头血,三钱。”
谢恨归愣住了。
“大夫,这是什么意思?”
郎中叹了口气:“意思是,药再苦,若无心气支撑,也是白搭。大少爷这是心脉受损,不想活了啊。”
谢恨归看着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
那个总是冷着脸教训他的哥哥。
那个为了他去杀人、去下跪、去求人的哥哥。
他突然站起来,冲进厨房,拿出一把削水果的刀。
刀很钝,但他下手很重。
血,滴进了那碗漆黑如墨的药里。
谢恨归端着药碗,走到床边。
他扶起谢长春,像那天谢长春喂他一样,把碗沿抵在他的唇边。
“哥。”
谢恨归的声音很轻,眼泪却砸进了药碗里。
“这药,你得喝。”
谢长春迷迷糊糊地吞咽着。
苦。
太苦了。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苦的东西,可人间就是这般样子,没人会替你死,却除了谢长春对弟弟的爱。
长春已过,昼夜平分。恨归来,恨归去,恨降世。这世间无人会一直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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