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落水的差生

六月的风裹挟着潮湿的热气，糊在李煜脸上时带着股河泥的腥气。他蹲在护城河的石阶上，手里的素描本被铅笔屑盖得灰蒙蒙的，纸上那座歪斜的石拱桥，像是随时会塌进水里。

　　“又画砸了。”李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津津的额头上。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班主任发来的期末成绩排名，他的名字像块石头沉在最底下，后面跟着个刺眼的“不及格”。

　　中考失利那天，父亲把他的录取通知书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母亲在厨房偷偷抹眼泪的声音，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耳朵嗡嗡响。后来他进了这所职校学摄影，以为能躲开那些“你这辈子没指望了”的眼神，可成绩单上的红叉，像是在时时刻刻提醒他是个失败者。

　　“算了，出来写生也是自欺欺人。”李煜把素描本塞进背包，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护城河的水绿得发暗，河面上漂着些塑料袋和烂树叶，几只蜻蜓贴着水面飞，翅膀扇起细碎的涟漪。

　　他沿着河岸慢慢走，心里像堵着团湿棉花，闷得喘不过气。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水里有个东西在动。

　　那东西不大，也就巴掌长，浑身银白，鳞片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它不像普通的鱼那样上下游动，反而一直贴着岸边，尾巴一甩一甩地跟着李煜的脚步。

　　“还有这种鱼？”李煜觉得稀奇，蹲下来凑近了看。这鱼的眼睛是红色的，圆溜溜的，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着不像活物，倒像两颗玻璃珠子。

　　他伸出手想去碰，指尖刚要碰到水面，那鱼突然猛地一蹿，尾巴狠狠抽在他手背上。李煜吃痛，下意识地缩回手，还没反应过来，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噗通”一声栽进了水里。

　　河水又冷又腥，瞬间灌满了他的口鼻。李煜呛得剧烈咳嗽，手脚慌乱地扑腾，可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下拽，怎么也浮不上去。他拼命睁大眼睛，看见那条银色的鱼就在他眼前，红色的眼睛里像是带着笑，尾巴一摆，竟然游进了他的裤腿里。

　　“什么东西！”李煜吓得魂飞魄散，想把鱼抓出来，可四肢突然变得僵硬，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他感觉那鱼在顺着他的腿往上爬，冰凉的鳞片刮过皮肤，留下一串诡异的痒意。

　　意识开始模糊，河水争先恐后地往他嘴里涌。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眼前的河水突然变得清澈起来，不再是浑浊的绿色，而是像墨一样的黑色，上面还漂浮着点点幽蓝的光，像是天上的星星掉在了水里。

　　那鱼已经不见了，可拖拽感还在，而且越来越强，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拉着他往水深处沉。李煜挣扎着想要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头顶的光亮越来越小，最后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李煜感觉脚下踩到了实地上。他猛地吸了口气，却没闻到预想中的河泥味，反而有种淡淡的檀香，像是寺庙里的味道。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奇怪的街上。

　　这里的天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也没有月亮星星，光线像是从四面八方渗出来的，昏暗却又能看清东西。街道两旁是些古色古香的房子，木头搭建的，飞檐翘角，门口挂着的灯笼发出幽幽的绿光，上面写着些他不认识的字。

　　街上走的人也很奇怪。有的人穿着古代的长袍，有的人穿着现代的T恤牛仔裤，还有的人脸色青白，走路飘乎乎的，脚不沾地。他们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这是哪儿？”李煜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是湿的，头发滴着水，背包还好好地背在身上。他明明掉进了护城河，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难道是……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煜的脸“唰”地白了。他想起父亲失望的眼神，母亲的眼泪，还有自己那糟糕的成绩单。难道他的人生就这么结束了？连句道歉都没来得及说。

　　“喂，那个湿漉漉的小子，站在路中间挡道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李煜扭头一看，是个卖糖葫芦的老头。那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皱纹堆在一起，手里的糖葫芦串很奇怪，上面插着的不是山楂，而是一颗颗黑色的、像眼珠一样的东西，还在微微蠕动。

　　李煜吓得后退一步，结结巴巴地问：“老、老爷爷，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撇了撇嘴：“看你这模样，是被引路鱼带进来的生面孔吧？这里是阴市，活人进得来，能不能出去就看你造化了。”

　　阴市？活人？

　　李煜脑子更乱了。他不是应该死了吗？怎么还能算活人？还有那引路鱼，就是把他拖下水的罪魁祸首？

　　“我……我想回去。”李煜急了，“我爸妈还在等我，我不能留在这里！”

　　“回去？哪那么容易。”老头哼了一声，用手里的糖葫芦串指了指街道尽头，“看到那座牌坊没？过了牌坊往左转，有个三清观，你去那儿碰碰运气吧。不过我可提醒你，那观里的主儿脾气怪得很，不是谁都能见的。”

　　李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座高大的石牌坊，上面刻着两个模糊的大字，看着像是“阴阳”。他咬了咬牙，不管怎么样，总得试试。

　　“谢谢您了！”他鞠了个躬，拔腿就往牌坊跑。

　　街上的人对他这个湿漉漉的活人似乎见怪不怪，没人多看他一眼。李煜跑过牌坊，往左一转，果然看到一座道观。道观不大，门口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朱红色的大门上贴着两张泛黄的符纸，上面的朱砂字像是活的一样，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光。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小道童探出头来，他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看着李煜问：“你是谁？来这儿做什么？”

　　“我叫李煜，我……我是被引路鱼带到这里的，想问问怎么才能回去。”李煜紧张地说。

　　小道童上下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又是个被引路鱼勾来的。进来吧，师父说要是有活人来，就让他进去见一见。”

　　李煜连忙跟着小道童进了道观。院子里很干净，种着几棵不知道名字的树，叶子是深紫色的。正对着大门的是一间正殿，里面供奉着三个神像，香烟缭绕。

　　一个穿着黄色道袍的老道正背对着他，站在神像前打坐。老道头发胡子都是白的，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子别着。

　　“师父，人带来了。”小道童轻声说。

　　老道缓缓转过身，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能看透人心似的，落在李煜身上时，李煜感觉浑身一暖，刚才在阴市里的那种阴冷感消失了不少。

　　“你叫李煜？”老道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是，道长。”李煜点点头。

　　“贫道张道陵。”老道微微一笑，“你并非阳寿已尽，只是被引路鱼误闯了阴阳界，还阳之路，并非没有，只是要过一关。”

　　张道陵？！

　　李煜脑子“嗡”的一声。这个名字他在历史课上学过，是道教的祖天师啊！他竟然见到了传说中的人物？

　　“祖、祖天师……”李煜激动得说话都不利索了，“您、您能帮我回去？”

　　张道陵点点头：“你既与道有缘，能被引路鱼带到此处，又能找到贫道这三清观，便是天意。你若想回去，需先学些基础道法护身，否则别说还阳，在这阴市里能不能活过今晚都难说。”

　　“我学！我什么都学！”李煜连忙说，只要能回去，别说学道法，就算让他做牛做马都行。

　　“好。”张道陵拿起桌上的一本线装书递给李煜，“这是《道门基础符咒》，你先把净心神咒、净口神咒、净身神咒背熟，明日本贫道再教你用法。”

　　李煜接过书，只见封面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苍劲有力。他翻开一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净心神咒、净口神咒、净身神咒就在最前面，他连忙开始默读。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在此期间，你可先给家人托个梦，免得他们担心。”张道陵说，“你凝神静气，想着家人的模样，默念他们的名字，自会入他们梦中。”

　　李煜眼睛一亮，他最担心的就是爸妈。他按照张道陵说的，找了个蒲团坐下，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父亲的脸，母亲的脸，心里默念着“爸，妈，我没事……”

　　渐渐地，他感觉自己的意识飘了起来，像一片羽毛，穿过道观的屋顶，穿过阴市的天空，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家。他看到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他的照片，眼圈红红的；父亲站在窗边，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背影佝偻着。

　　他想冲过去抱住他们，可身体却穿了过去。他只能在旁边一遍遍地喊：“爸，妈，我没事，我会回去的，你们别担心……”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意识猛地回到了三清观。

　　“好了，他们已经知道了。”张道陵看着他，“托梦耗费心神，你先去厢房休息吧，明日一早开始学法。”

　　李煜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至少爸妈知道他没事了。他跟着小道童去了厢房，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却一点也不觉得累，满脑子都是那几句咒语，还有回家的希望。

　　他知道，从掉进护城河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