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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斯底里的怒吼

雷卡:有点虐

雷狮第一次见到卡米尔的时候,那个少年蜷缩在超能研究所第七区的培养舱里,周围全是冰冷的仪器和密密麻麻的数据线。培养液是淡蓝色的,把他的头发漂得像一团散开的海藻,而他本人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漂浮在里面,像是深海中一只与世隔绝的水母,透明、脆弱,却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生命力。

负责交接的研究员把资料递给雷狮:“编号0714,代号卡米尔。情绪感知类异能,共情范围目前可以覆盖半径两百米。性格评估结果为——高度配合,依从性强,具备异常强烈的生存意志。”

雷狮接过资料,透过培养舱的玻璃看向里面的少年。卡米尔恰好在这个时候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是极淡的灰蓝色,隔着淡蓝的培养液和厚厚的玻璃,直直地朝雷狮看过来。雷狮以为他会恐惧,会茫然,至少会有些许的不安——毕竟任何一个被关在培养舱里的人,看到一个陌生人站在外面,总该有点正常的反应。但卡米尔没有。他只是安静地看了雷狮几秒钟,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似的。但雷狮看得很清楚。

他在说,你好。他在说,我还活着。

雷狮后来无数次回想起那个笑容,每一次都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攥住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一根极细极细的针,不痛不痒地扎进来,然后就此停留在心脏最柔软的那个地方,再也拔不出去。

卡米尔从培养舱里出来的时候几乎站不稳,他的肌肉因为长期缺乏运动而萎缩得厉害,双腿细得像两根枯枝。研究员递给他一套干净的衣服,他低头看了半天,似乎在努力回忆衣服这种东西应该怎么穿。雷狮看不下去,走过去把那件过于宽大的外套披在他肩上,蹲下来替他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卡米尔低头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是来带我去死的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太久没有使用过声带。雷狮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卡米尔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认真的、近乎天真的好奇,好像“死”这件事对他来说,不过是众多实验项目中的一项,和其他任何项目都没有什么区别。

“不是。”雷狮说。他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瘦弱得几乎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年。“我是来带你走的。”

卡米尔微微睁大了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慢慢地蓄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他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一只终于等到了主人的流浪猫,安静地、顺从地跟在了雷狮身后。

那一年卡米尔十四岁,雷狮二十二岁。

后来雷狮才知道,卡米尔在研究所里待了整整七年。七年的时间足够把一个人的灵魂拆解成无数个细小的零件,然后按照研究所需要的方式重新组装。但卡米尔身上有一种雷狮从未在其他人身上见过的东西——他对“活着”这件事,抱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热爱。

从研究所出来以后,雷狮把卡米尔安置在自己租住的公寓里。一开始卡米尔几乎什么都不会,他不知道吃饭要用筷子,不知道睡觉要躺在床上而不是地板上,不知道下雨了要躲而不是仰着头去接。他像一个刚刚降生到这个世界的婴儿,对一切正常的人类生活都感到新奇而陌生。

雷狮花了很长时间教他。教他用筷子的时候,卡米尔的手指总是握不住,饭菜洒了一桌。他抬头看雷狮,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歉意,像是怕自己做得不好就会被送回去。雷狮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筷子重新放到他手里,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一遍又一遍地带着他夹菜。

第三天的晚上,卡米尔终于成功地用筷子夹起了一块红烧肉。他把那块肉举到雷狮面前,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明亮的笑容。那个笑容和他在培养舱里的那个完全不同,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快乐。

“雷狮,”他说,“你看。”

雷狮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把眼前这个少年从那个该死的研究所里带了出来。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卡米尔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他学会了做饭,虽然第一次煎蛋的时候把厨房弄得浓烟滚滚,雷狮以为着了火冲进来的时候,他正一脸无辜地站在烟雾里,手里举着一个黑得看不出原型的玩意儿,认真地说:“雷狮,我好像失败了。”雷狮笑得差点背过气去,最后两个人一起叫了外卖,坐在阳台上吃炸鸡喝可乐。那天晚上有星星,卡米尔仰着头看了很久,忽然说:“外面的世界真好啊。”

雷狮偏头看他。少年的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星辰,亮得惊人。雷狮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卡米尔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一样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那是雷狮记忆里最好的时光。

他们一起做过很多事。雷狮带卡米尔去游乐园,卡米尔第一次坐过山车的时候吓得紧紧抱住雷狮的胳膊,下来以后腿都是软的,却红着脸说“再来一次”。他们去海边,卡米尔赤着脚在沙滩上跑,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回头冲雷狮喊“你快来”。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卡米尔看到感动的地方会悄悄地往雷狮身边靠,肩膀挨着肩膀,像是要从那一点微不足道的体温里汲取某种安慰。

有一天晚上,卡米尔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八,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却一声不吭。雷狮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什么。雷狮凑近了去听,才听清楚他叫的是“不要送我回去”。

雷狮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他把卡米尔从被子里捞出来,裹上自己的外套,背着他往医院跑。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卡米尔滚烫的额头抵在雷狮的后颈上,像是一块烧红了的烙铁,烫得雷狮几乎要掉下泪来。

“不送你回去,”雷狮的声音有点哑,“永远都不送你回去。”

卡米尔在他背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极轻极轻的声音说:“雷狮,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雷狮没有说话。夜风把他的眼睛吹得很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