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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郎也在设局

姐姐穿着我的寿衣

我坐在沈念房间的地板上,半天没有动。

窗外雨声很重。

雨点砸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外面敲门。

地上摊着那些旧照片、出生证明、病历复印件和 DNA 检测报告。每一张纸都在告诉我一件事:我这二十三年里相信过的东西,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的生日是假的。

我的病历是假的。

我的记忆是假的。

甚至连「沈知夏」这三个字,都可能不是我的。

我捡起那张烧坏的全家福。

照片背面那行字已经被我看了很多遍。

夏夏生日,许愿要保护妹妹。

我盯着「妹妹」两个字,忽然觉得眼睛发疼。

如果沈念才是妹妹。

那这些年,她为什么一直被迫做姐姐?

她替我管家,替我挡事,替我面对周家,替我承受我妈所有不愿意让我知道的东西。

我曾经理所当然地喊她「姐」。

可她每一次答应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是不是也想回头问我一句:

凭什么?

周砚站在门口,没有催我。

他一向很会保持距离。

那种距离让人不舒服,却又挑不出错。他不会安慰,也不会解释太多,只把证据递到我面前,让我自己被真相割开。

我抬头看他。

「你三个月前就知道这些?」

他看着我,点头。

「知道一部分。」

又是这句话。

一部分。

从第一段直播到现在,周砚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三个字。

知道一部分,配合一部分,隐瞒一部分。

每一次都留着半句不说,好像真相在他那里不是血肉,而是一份可以按时分发的文件。

我把检测报告摔到他脚边。

「你早知道我和沈念的身份有问题,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沈念不让我提前说。」

「她不让你说,你就不说?」

我从地上站起来,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

「周砚,你到底是她的未婚夫,还是她请来的执行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报告,没有弯腰捡。

「都有。」

我愣住。

他承认得太轻了。

轻到我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周砚抬头看我。

「我和沈念合作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我看着他,心口那点刚刚升起来的信任,像被人一脚踩灭。

「合作?」

「婚礼直播,是她提出来的。」周砚说,「技术团队,是我帮她找的。备用服务器,也是我安排的。她录好的视频,只有在特定流程节点才会自动播放。」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所以你知道每一段视频什么时候出现?」

「不是每一段。」他顿了顿,「大部分。」

我笑了。

笑得喉咙发紧。

「那你看着我被推上台,看着我穿上她的婚纱,看着所有人盯着我,看着我妈差点崩溃,你都知道下一段视频会砸下来?」

周砚没有说话。

这一次,他连「一部分」都没有再说。

沉默就是答案。

我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西装领口。

他比我高很多,我用尽力气,也只是把他拽得微微低下头。

「你们把我当什么?」

我盯着他。

「沈念拿我当什么?你拿我当什么?一枚能逼我妈开口的棋子?一张必须出现在镜头前的脸?还是一个反正什么都不记得,所以被你们利用也没关系的人?」

周砚垂眼看着我。

他没有挣开。

「沈知夏。」

「别叫我这个名字。」

他顿住。

我手指发抖,眼泪却没掉下来。

我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为谁哭。

为我自己?

可我活得最干净。

为沈念?

可她把我拖进了这场局。

为我妈?

可她把两个女儿的人生都弄坏了。

我松开周砚,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都一样。」

这句话说出口,我才发现自己声音哑得厉害。

「你们都说是为了真相,为了保护我,为了让我知道该知道的事。可你们做的事,和我妈有什么区别?」

周砚终于皱了一下眉。

我说:「她用谎言保护我,你们用真相逼我。她不问我愿不愿意,你们也没问。」

他看着我。

很久之后,他说:「你说得对。」

这句话没有让我舒服一点。

我只觉得更恶心。

如果他反驳,我还能恨得痛快些。

可他偏偏承认。

承认自己也不干净,承认他也把我往火里推。

「为什么?」我问。

「因为正常方式没用。」

周砚走到书桌前,拿起沈念留下的那只旧书包。

「沈念找过律师,找过当年参与调查的人,也试着把资料匿名寄给媒体。但所有线索都被压下去了。你母亲会删证据,周家会压消息,沈家的旧关系也会帮忙遮掩。」

他停了一下。

「只要这件事还在私下,就永远不会有人承认。」

我冷冷看着他。

「所以就要直播?」

「是。」

「所以就要在你们周家的婚礼上,把所有人拖出来?」

「是。」

「所以我也必须到场?」

周砚沉默。

我替他说完:「因为我不到场,我妈不会失控。她不会抢银锁,不会删视频,不会露出破绽。沈念的视频也不会有现在的效果。」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是。」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声音很响。

周砚的脸偏过去。

他没有躲,也没有还手。

我的手心被震得发麻。

这一巴掌打完,我反而空了。

我靠着书桌,缓缓蹲下去,胃里一阵翻涌。

周砚站在原地,半边脸很快红起来。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抱歉。」

我笑了一声。

「别道歉。」

我抬头看他。

「道歉太轻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最后只是说:「我知道。」

我闭上眼,努力把呼吸压稳。

不能崩。

至少现在不能。

沈念把这条路铺到这里,不是为了让我坐在她房间里发疯。

我睁开眼。

「还有什么没说?」

周砚看着我。

「你确定现在要听?」

我把桌上的银锁拿起来,攥进掌心。

「你们不是都替我决定好了吗?」

他没有再劝。

从手机里调出一段监控录像。

「这是酒店今晚的后台监控。」

视频里,是婚礼开始前的后台走廊。

画面角度很高。

我看见周砚站在控制室外,和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说话。两人只说了几句,男人递给他一个 U 盘一样的东西。

几分钟后,那个男人进了控制室。

再之后,就是第一段寿衣视频播放。

我握紧手机。

「你安排的人?」

周砚说:「技术团队的人。」

「也就是说,直播根本不是失控。」

「它从一开始就是沈念安排好的。」

「你帮她安排好的。」

他没否认。

我继续看。

视频往后跳。

我看见我妈试图冲进控制室时,被两个工作人员拦了一下。那两个工作人员不像酒店的人,更像提前知道她会来。

再往后,是第四章时我被推上台。

镜头切到台侧。

周砚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几乎在他抬头的同一秒,第三段病历视频开始播放。

我胃里又是一阵发冷。

「你在等时间。」

周砚说:「沈念设定了触发节点。」

「什么节点?」

「你上台。」

我盯着他:「所以我不上台,那段视频不会播?」

「会,但时间会延后。」他说,「她想让你站在镜头前听见。」

我忽然想起屏幕里的沈念说:

「知夏,你现在应该已经穿上我的婚纱了。」

她连我会穿上那件婚纱都算到了。

不是猜。

是她知道我妈一定会求我。

也知道我一定会心软。

我胸口疼得厉害。

沈念太了解我了。

她用这种了解救我,也用这种了解伤我。

我把手机扔回给周砚。

「还有吗?」

周砚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沉默让我心里升起一种更坏的预感。

我看着他。

「说。」

他从外套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一次不是复印件,而是一叠照片和一份合同扫描件。

文件抬头写着:

沈氏项目投资意向书。

签署时间,是十年前火灾前一个月。

我迅速翻看。

前面都是一些项目条款,我看不懂,也没耐心看。

直到最后几页,我看见一份附加协议。

协议里没有明写婚约。

但有一句话被红笔圈了出来。

「双方将以家族长期合作为基础,推进下一代亲属关系绑定。」

我指尖停住。

「什么意思?」

周砚说:「说白了,就是联姻。」

「沈念和你?」

「不是沈念。」周砚看着我,「当年被选中的,是沈知夏。」

我心脏猛地一沉。

「哪个沈知夏?」

他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够残忍了。

十年前的沈知夏。

那个全家福背面写着「夏夏生日,许愿要保护妹妹」的女孩。

那个也许才是真正的姐姐。

那个在火灾之后,被我妈从所有档案里改掉的人。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周家每次来人,沈念都会把我关进房间。

她说:「别出去。」

我不高兴,问她为什么。

她说:「外面没意思。」

我以为她霸道。

现在才知道,也许她是在替我挡那些看人的眼睛。

我翻到最后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沈怀民和周启明。

两人站在一场酒会门口,举着杯,笑得体面。

沈怀民我已经记不清了。

可看见他那张脸时,我身体还是本能地僵了一下。

照片背面有一行沈念写下的字:

他们买过你的人生。

我盯着那句话,指尖发凉。

「周启明也知道?」

周砚说:「他至少知道一部分交易。」

我抬头看他。

「你爸?」

「是。」

「那你呢?」

这一次,周砚没有躲开我的眼神。

「我小时候不知道。」

「后来呢?」

「后来知道了。」

「什么时候?」

他沉默片刻。

「三个月前,沈念把这些资料交给我的时候。」

我冷笑:「然后你选择和她合作,把这场婚礼办下去。」

「是。」

「你不是想救她。」我说,「你是想借她,把周家摘出去。」

周砚脸色微微变了。

我知道我说中了。

他最开始的目的绝不干净。

如果沈念在婚礼上公开这些证据,周家当然会被牵连。

可只要周砚站在「帮忙揭露真相」的位置上,只要他也拿出一部分周启明当年的证据,他就能把自己从周家的旧账里切出来。

甚至还能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被父辈蒙蔽、后来选择正义的人。

多好。

体面,清醒,干净。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恶心。

「周砚,你比你爸好不了多少。」

这句话终于让他眼底裂开了一点。

不是愤怒。

更像是某种被揭穿后的难堪。

他低声说:「一开始是。」

我冷笑:「后来呢?后来爱上我姐姐了?」

他没有回答。

可他的沉默变了。

我愣了一下。

沈念和周砚之间,我一直以为只有婚约。

沈念不喜欢他,至少表面是这样。

可如果这场局从三个月前开始,他们一起找证据,一起安排直播,一起把所有人推进婚礼现场。

人不是石头。

周砚看着我,声音低下来。

「后来,我发现她不是想毁掉谁。」

「她只是想让你活明白。」

我眼眶忽然一酸。

我讨厌从他嘴里听见这句话。

更讨厌自己因为这句话想哭。

「她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叫活明白?」

周砚说:「因为她知道,再不这样,她就会被送进周家。」

我抬头。

「什么意思?」

周砚把另一份资料递给我。

那是一份婚前协议。

签署方是周家和沈家。

里面有一条备注:

婚后新娘应配合入住周家疗养别墅,接受长期身心状态评估及必要治疗。

我看着「必要治疗」四个字,头皮发麻。

「这是囚禁。」

周砚没有否认。

「周启明和你母亲都同意了。」

「我妈也同意?」

「她签了字。」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碎了。

我妈不是不知道沈念会被怎样对待。

她知道。

她只是觉得,只要沈念被送走,只要沈念被关起来,只要沈念再也不能说出十年前的事,我就能继续做干干净净的沈知夏。

我忽然撑着桌子,干呕了一下。

什么都吐不出来。

只有喉咙里一阵阵发苦。

周砚想靠近。

我抬手拦住他。

「别过来。」

他停下。

我缓了很久,才重新站直。

「沈念现在在哪儿?」

周砚说:「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

「你最好说实话。」

「我确实不知道。」他皱眉,「她只告诉我,最后一段视频播放后,你会知道去哪里找她。」

「最后一段?」

「交换戒指的时候。」

我笑了一声。

「她连交换戒指都算好了。」

周砚没有说话。

我忽然想到什么,抬头看他:「如果我没有上台呢?如果我直接走了呢?」

「她说你不会。」

「你们都这么确定我会被我妈拿捏?」

周砚沉默了一下。

「沈念说,不是拿捏。」

我看着他。

他说:「她说,你只是太想有个家了。」

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毫无预兆。

我迅速别过脸,抬手擦掉。

太丢人了。

可那句话像一把钝刀。

沈念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我那么容易心软,不是因为我傻,也不是因为我妈多会哭。

是因为我从小就害怕失去这个家。

继父死后,妈妈身体不好,姐姐沉默寡言。

我像一只被火吓坏的小动物,死死扒着剩下的人不放。

她们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只要别再有人离开我。

可现在我终于发现,这个家早就被烧空了。

只是所有人都让我住在废墟里,假装那里还有灯。

我把脸上的泪擦干净。

「回酒店。」

周砚看着我:「你确定?」

「不是还有最后一段视频吗?」

我拿起那枚银锁,把它重新戴到自己脖子上。

锁很冷,贴在胸口,像一块烧不化的冰。

「我要亲眼看完。」

周砚点头。

我们下楼时,客厅里忽然传来一声响。

我妈站在楼梯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也不知道听见了多少。

她脸色惨白,手里扶着栏杆,眼神直勾勾地落在我脖子上的银锁上。

「你们要去哪儿?」

我说:「回婚礼现场。」

她立刻摇头:「不行。」

我没停。

她突然冲下来,拦在门口。

「知夏,你不能回去!沈念就是想逼你!她恨我,也恨你,她不会放过你的!」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她很可怜。

也很可怕。

「妈。」

我开口时,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

「你到现在还觉得,是姐姐要害我吗?」

她红着眼:「她不是你姐姐!」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住了。

客厅里静得可怕。

我看着她。

她嘴唇抖了抖,似乎想把这句话吞回去。

可已经来不及了。

我轻声问:「那她是谁?」

我妈没回答。

眼泪顺着她脸颊往下落。

我没有继续逼她。

因为我知道,现在逼不出结果。

沈念把所有答案都放在了婚礼现场。

我绕过我妈,走向门口。

擦肩而过时,她忽然抓住我的衣袖。

这一次,她的力气很小。

像再也抓不住我了。

「知夏。」她哭着说,「妈妈真的是为了你好。」

我停了一下。

然后一点点抽回袖子。

「可我不想再好了。」

她怔住。

我说:「我要知道真的。」

门在身后关上。

雨还在下。

车开回酒店的路上,我一直没有说话。

周砚也没有。

直到快到江边时,他忽然开口。

「沈知夏。」

我看向窗外,没有应。

他顿了顿,换了个称呼。

「沈小姐。」

我觉得有点可笑,却笑不出来。

他说:「你姐姐设计这场婚礼,不是为了嫁给我。」

我低声说:「我知道。」

周砚把车停在酒店门口。

雨水顺着挡风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灯影割成一条条碎线。

他看着前方,声音低而哑。

「她是为了让所有买过你人生的人,都到场。」

我推开车门。

冷风夹着雨扑到脸上。

婚礼酒店的灯还亮着。

像一座没有结束的审判庭。

而我终于不再是被蒙着眼睛带进去的人。

这一次,我自己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