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卷吃完的时候,厨房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叩门声。
不重,但很清晰。陈思罕正在擦台面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门口。林栀也跟着看过去——门框边倚着一个人,黑发及肩,手里捏着一封没有拆开的信,信封是暗红色的,封口处压着一枚蔷薇形状的火漆。
“早啊。”左奇函笑了一下,目光越过陈思罕的肩膀,落在林栀身上。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一掠而过的月光,留下什么又没留下什么。“亲王殿下,长老会请您出席午宴。十二席,缺一不可。”
王橹杰拿着面包卷的手没停,咬了一口,嚼完,慢慢咽下去,才说:“今天?”
“今天。”左奇函把信在指尖转了一圈,递过来,“封口火漆没拆过。您自己看。”
王橹杰接过信,没有拆。他看了一眼封口那枚蔷薇纹,随手搁在桌面上,继续吃面包。左奇函也不催,只是靠着门框,目光不紧不慢地转向林栀——从头到脚,从沾着面包屑的卫衣前襟到脚上那双起了毛边的帆布鞋。
“这个人类,”左奇函说,“也要去吗?”
“她不去。”王橹杰说。
“长老会点名了。”左奇函的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说昨天深夜闯入古堡的气息惊动了结界。按照戒律,外来的活物必须由十二席共同确认身份。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栀的颈侧停了一秒。
“否则视为入侵,格杀勿论。”
林栀手里的奶茶杯晃了一下,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到手背上。陈思罕下意识往她身前移了半步,围裙擦过她的膝盖。王橹杰终于放下了面包卷,把那封暗红色的信拆开,展开信纸扫了一眼。动作很快,读完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十二点。正厅。”他折起信纸,抬头看向左奇函,“你告诉长老会,她是我带回来的。”
“我说了。”左奇函双手插进口袋,微微歪了一下头,“他们说——‘亲王也不能例外’。”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壁炉里的柴火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爆裂声。王橹杰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林栀面前。她坐在矮凳上仰头看他,从这个角度他显得格外高,窗外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为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他的五官淹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走吧。”他低头看她,语气和昨夜一样平淡,“去认个人。”
林栀张了张嘴:“认什么——”
“十二席。”王橹杰侧过身,朝门口走去,“这座古堡里除了我,还有十一个需要你记住的人。”
左奇函从门框上直起身,让出一条路。经过林栀身边时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依然挂着。陈思罕站在她旁边,偷偷往她手心里塞了一颗奶糖,圆眼睛眨了眨,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别怕”。
林栀攥着那颗奶糖站起来,跟着王橹杰走出厨房。左奇函跟在她身后,脚步声轻得像猫,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后背上,带着某种审视的、掂量的重量。
长廊比早上来时暗了一些。云层不知道什么时候遮住了太阳,彩绘玻璃窗透进来的光变成了浊蓝色,把走廊两侧的画像映得像浸在水底。林栀跟在王橹杰身后穿过长廊,拐过两个弯,又上了一段旋转石梯,最后停在一扇巨大的双开门前。
门是橡木的,比古堡大门小一些,但雕工更繁复。门上刻着十二只展翅的蝠翼,每一只翼尖都衔着一朵蔷薇,花心嵌着不同颜色的宝石——暗红、深蓝、银灰、琥珀、紫黑、翠绿。林栀数了数,十二朵,每一个颜色都不一样。
王橹杰抬手推开了门。
正厅比她想象中更大。穹顶呈圆弧形,绘着一幅巨大的壁画——夜空中悬着一轮血色的月,地面铺满盛开的蔷薇,花丛间隐约能看到无数交叠的身影。四周的墙壁上嵌着十二把高背椅,椅背雕成蝠翼展开的形状,每一把都是不同的颜色,和门上那些宝石一一对应。
十二把椅子里,已经坐了七个人。
林栀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所有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有冷的,有热的,有好奇的,有漠然的。七双眼睛,颜色各异,在穹顶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像一排被点亮的灯。
“进来。”王橹杰先迈步走进正厅,在自己那把暗红色的高背椅上坐下。椅背的蝠翼在他身后展开,像一对收拢的翅膀。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下巴微抬,看向对面——林栀第一次发现,他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时候,和在其他地方都不一样。
那不只是一个血族。那是王。
“这位是昨天深夜闯入古堡结界的人类。”坐在最左侧一把银色高背椅上的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用刀刻出来的。银发,银灰眼眸,正是昨夜出现在二楼的那个——张桂源。他今天换了一件墨蓝色的长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色胸针,和椅背的颜色一模一样。“王橹杰,你和长老会通传的时候,可没说她是‘你的’。”
“我昨晚说了。”王橹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墙壁的壁画上,没有看任何人,“在二楼楼梯上。”
“那是你对血族说的。不是对长老会。”张桂源的银灰眼眸转过来,落在林栀身上,“按戒律,亲王可以拥有一个私人猎物,但必须经过十二席集体表决。你把她直接带进自己地盘,不合规矩。”
王橹杰终于把目光从壁画上收回来,看向张桂源。两个人在昏暗的正厅里对视了两秒,空气里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绷紧。
“那就表决。”王橹杰说。
张桂源弯了一下嘴角,往椅背上一靠,不再说话了。林栀站在门口,手心攥着那颗奶糖,融化的糖纸黏在指缝间,黏糊糊的。她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正厅里七个人都在看她,但谁也不招呼她。
这时,右首第二把椅子上的人站了起来。
是个很年轻的少年,看起来比陈思罕还小一些,圆脸,眉眼弯弯的,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在一众暗色正装的血族中间显得突兀得可爱。他走到林栀面前,仰头看她——林栀才发现自己比他高出一个头。
“我叫陈浚铭。”他笑了一下,露出一点尖尖的犬齿,但表情没有攻击性,“骑士长。守卫古堡大门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方巾递过来:“手上有糖化了,擦擦吧。”
林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黏糊糊的手心,接过来擦了擦,方巾是软软的棉布,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白色雏菊。“谢谢。”
“不客气。”陈浚铭往后退了两步,但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他站在林栀旁边,侧过身面朝其余六人,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和刚才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判若两人。“我替她作保。她昨晚在大厅里没有逃跑,没有尖叫,没有攻击任何人。符合‘无害侵入’的定义。”
“你替她作保?”另一把椅子上的人开口了——琥珀色的椅背,坐着的人有一头深棕色的短发,面容柔和,但眼神锐利。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膝上,姿态从容。“你认识她多久了?一夜。”
“我认识她一夜。”陈浚铭迎着那个目光,没有退缩,“但我守了古堡大门七十年。谁无害谁有危险,我看得出来。”
那人没再说话,只是把目光转回王橹杰身上。林栀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两把椅子空着,椅子上没有放铭牌,看不出属于谁。
“表决吧。”张桂源抬起手,竖起拇指,朝上。“我同意。一个人类而已,翻不了天。”
陈浚铭也竖起拇指,朝上。“同意。”
左奇函坐在第四把椅子上,黑色的椅背和黑色的头发几乎融为一体,他手里的蔷薇火漆信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杯红酒,他端着杯子轻轻晃了晃,拇指朝上。“同意。”
那个深棕发的也抬手,拇指朝上。“同意。”
接着是第七把椅子上的人——一个坐在暗绿色高背椅上的少年,长发编成一根松松的辫子垂在肩头,始终低着头在翻一本泛黄的书。感觉到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才抬起头,朝林栀的方向看了一眼,拇指懒洋洋地朝上晃了一下。“同意。快点的吧,我书还没看完。”
六票同意。王橹杰坐在正中央的暗红椅子上,自始至终没有举过手。他只是靠在那里,下巴微抬,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慢慢扫过,最后落在林栀身上。
“她是我的。”他说,声音不高,和昨晚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没有人反驳。
张桂源站起来,银发在穹顶的光线里划过一道弧。“午宴十二点半开始。你可以带她出席,也可以让她回房间。”他经过林栀身边时停了一步,偏过头,声音低到只有她能听见,“藏好了,小猎物。人多的地方,饿的狼也多。”
他走了。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站起来离开。左奇函经过时把那杯红酒放在了林栀旁边的窗台上,“给你留的。没毒。”他说完就走了,黑发尾在肩头扫了一下。翻书的少年合上书最后一个站起来,走过林栀身边时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比其他人短,但格外深。
“我叫张函瑞。”他说,“你要是无聊了,可以来找我弹琴。”
然后他走了,门口恢复了安静。林栀站在空荡荡的正厅里,手心还攥着那条绣雏菊的方巾。王橹杰还坐在那把暗红色的高背椅上没有动,蓝眼睛望着穹顶那幅巨大的壁画,血月下的蔷薇花丛里,那些交叠的人影看不真切。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认出其中一个人影的姿态——和彩绘玻璃窗上的那个一样,微垂着头,手轻轻搭在某样东西上。
“那盆薄荷,”林栀鬼使神差地开口,“是她的?”
王橹杰的目光从壁画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林栀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说:“是。”
“你把她送走了?”
“她想来,我就带她来。她想走,我就让她走。”他站起来,从高背椅前面走出来,黑色衬衫的衣摆划过椅背的蝠翼雕塑,“林栀,你以为我是一个把人关在地牢里的怪物?”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低头看她。距离比昨夜近,但没有那种压迫感,只是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陈年红酒和旧书的气息。
“这座古堡最残忍的地方,”他说,“是它从不强留任何人。每一扇门白天都开着。但你走出去之后——不会再想回来。”
林栀看着他,想说“我明天就走”,但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雨,细细的,打在彩绘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传来钟楼的报时声。十二点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