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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缕玉衣

TOP登陆少年组合:归乡

从成都到徐州没有直达的高铁,张泽禹订了先飞南京再转车的路线。登机前他在机场便利店买了三瓶水、两包饼干和一盒喉糖,塞进背包里的时候嘴里还在算账:"南京到徐州高铁一个半小时,到了之后先去酒店放东西,晚上去徐州博物馆踩点——"

左航坐在他旁边的候机椅上,身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被一件张泽禹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的灰色卫衣裹着。他不太习惯现代人的衣服,袖口卷了两圈才露出指尖,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偶尔偏头看一眼落地窗外的停机坪。

张泽禹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现在能说话吗?旁边有人。"

"能。"左航也压低声音,语气平淡,"他们听不见我说话。只有你能听见。"

"只有我能?"

"你身上有我的印记。"

"那朱志鑫呢?他能听见吗?"

左航偏头看了张泽禹口袋里露出半截的金杖模型一眼:"他休眠了。长途移动的时候器灵最好进入本体休眠,不然灵力消耗太快。"

张泽禹把模型往口袋里塞了塞,嘀咕了一句:"那你为什么不休眠?"

"我不想。"

"为什么?"

左航沉默了两秒。"……没坐过飞机。"

张泽禹一愣,然后笑了,怕吵到旁边的人硬憋着,肩膀直抖。"行行行,那你看着,起飞的时候特别明显,推背感很强的,你感受一下。"

左航没接话,但目光一直落在窗外。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他的脊背悄悄挺直了一点,起飞那一瞬间,张泽禹余光瞥见他的指尖攥住了卫衣下摆,攥得很紧,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张泽禹憋着笑,从包里摸出那盒喉糖递过去:"含一颗,压压耳朵。"

左航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去,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喉糖是薄荷味的,他含了一会儿,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觉得凉还是觉得甜。

三个小时后,他们站在了徐州博物馆门口。

徐州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在二楼汉室遗珍展厅,银缕玉衣陈列在正中央的独立展柜里。张泽禹站在展柜前面,仰着头,一时间没说话。

那是一套完整的玉衣,长一米七六,由两千多片青玉片用银丝连缀而成,从头到脚覆盖着一个人形的轮廓——头部有玉片拼成的脸,眉弓、鼻梁、嘴唇的弧度都还在,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脚掌微微并拢。两千年前的某个人曾经躺在这副玉壳里,被包裹着送进地下,以为自己会以这副模样进入永恒。

张泽禹绕着展柜走了一圈,像在金沙那次一样,双手插兜,嘴里小声念叨:"两千多片玉,每片上四个孔,银丝穿过去打结,一片一片连起来——这得做多久啊。做的人累,穿的人……也不知道舒不舒服。"

左航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靠近展柜。他虽然是三千年前的太阳神鸟,但对面这件东西比他晚了一千多年,属于"后来者",他不太确定该怎么面对。

"你不来打个招呼?"张泽禹回头看他。

左航摇摇头:"你叫他。他跟我不是一个时代,不熟。"

张泽禹"嘁"了一声,转回去,把手贴上展柜玻璃。冰凉的玉片在他掌心温度的影响下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

"睡着了?"他敲了敲玻璃,"喂,银缕玉衣,醒醒,有人来看你了。"

展柜里安安静静。玉片的纹路纹丝不动,两千多片青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冷光,但没有一丝要化形的意思。

张泽禹回头找朱志鑫,但口袋里的模型安静得像一块普通塑料。他叹口气,把手收回来,抱着胳膊站了一会儿,忽然转头问左航:"你说他比我晚一千多年,那你帮我分析分析——银缕玉衣这种东西,你觉得他性格会是什么样的?"

左航想了想:"你想听真话还是客套话?"

"真话。"

"玉这种东西,凉。在地下躺了两千年,更凉。所以他化形出来大概不爱说话,不爱动,不爱搭理人——"

"那完了,"张泽禹蹲在展柜前面,仰头看着那副银缕玉衣,用一种跟菜市场讨价还价似的语气说,"你躺了两千年,闷都闷坏了,好不容易有人来找你玩,你还不出来?出来聊聊天嘛,我大老远从北京跑到成都又跑到徐州的,机票钱都花了三千多——"

"四千三。"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不高,带着点懒洋洋的尾音,"加上成都到南京的机票和高铁票,四千三百六十二块。"

张泽禹猛地转头。

展柜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二十五岁上下,很高,比朱志鑫还高一点,穿着一件花色异常扎眼的衬衫——荧光橙底子上印满了绿色仙人掌,扣子只系了下面三颗,领口敞着。头发有点长,碎碎地扫在眉骨上方,嘴角挂着一抹笑,眼睛弯弯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不太正常"的气息。

他靠在展柜旁边的柱子上,一条腿微微曲着,姿势随意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张泽禹蹲在地上仰头看他,眨了眨眼。

"你算账倒是挺清楚。"张泽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叫什么?"

"张极。"那个青年从柱子上直起身,走过来,步子很大,两步就到了张泽禹面前。他低头凑近看了看张泽禹的脸,目光在他眼睛和鼻梁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满意地直起身,拍了一下张泽禹的肩膀,力道大得张泽禹往前踉跄了半步。

"你比我想象中的好看。"张极说,语气非常真诚。

张泽禹站稳了,揉了揉肩膀:"……谢谢?你化形之前也能看见我?"

"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张极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来博物馆的第一天我就感觉到你了。你身上有太阳神鸟的味道——"他偏头看了左航一眼,点了点头,"还有金杖的味道。两个古蜀的。"

左航站在两步外,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张极那件荧光橙仙人掌衬衫,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你穿的是什么。"

"好看吧?"张极低头拽了拽自己的衣摆,"我在博物馆旁边的外贸店买的,六十块。店家说这是最后一季的孤品,我一眼就觉得跟我有缘——你不觉得它很有生命力吗?绿色,橙色,都是很积极向上的颜色。"

左航的嘴角抽了一下。

张泽禹在旁边观察了一整个回合,内心已经得出了初步结论:这个人脑子不太正常。但他喜欢。

"你能化形是因为我?"张泽禹问。

"那当然。"张极转身走到展柜前面,伸手隔着玻璃点了点玉衣头部的玉片,"你刚才说'穿的人舒不舒服'——两千年来你是第一个关心这个问题的。以前来的人都说'工艺精湛''保存完好''国宝级文物',都是夸玉的,没人问穿玉的人难不难受。"

他转过身,笑得眉眼弯弯。

"我告诉你啊,不舒服,特别不舒服。两千多片玉,硬邦邦的,翻身都翻不了。而且地下特别潮,玉片缝里老渗水,银丝还容易锈,锈了之后磨皮肤——当然我没有皮肤,但我有感觉嘛。就像你穿了一件湿透了的毛衣,还不能脱,一穿就是两千年。"

张泽禹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憋出一句:"那你现在能脱了吗?"

"能啊。"张极扯了扯自己的仙人掌衬衫,"化形了就是自由的!想穿什么穿什么,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发神经就发神经——"

"你后面那条是你自己加上去的吧。"左航在旁边冷冷开口。

张极扭头看他,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灿烂了:"太阳神鸟,对吧?我在出土之前就感觉到你了,地底下有时候会有震动,古蜀那边的脉动传过来,你转圈的时候整个西南的地气都在晃。你累不累啊,天天转。"

左航的嘴唇抿了一下。他没回答,但表情明显动摇了——张极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因为从来没人问过他"累不累"以外的问题,而张极问的是"天天转你累不累啊",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毫无距离感的关切,像问你吃了没。

"……习惯了。"左航最后说了一句,声音比之前软了一点。

张泽禹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心里记了一笔:张极,擅长用发神经的方式把人的防线拆干净。

"行,"张泽禹拍了拍手,"三个了。张极,你能跟我们走吗?你本体在展柜里,是不是也跟朱志鑫一样,方圆五百米才能化形?"

张极摇头:"我比他们自由一点。玉衣有两千多片玉片,银丝上千条,每一片每一丝都算我的一部分——你把其中一片带走,我就能跟着你。比那根金杖灵活多了,朱志鑫还得你带他的模型,我不用,你揣一片玉就行了。"

他说着,把手伸向展柜。隔着玻璃,展柜里那件银缕玉衣最下面的一片脚掌玉片轻轻震动了一下,从银丝上脱落下来,穿过玻璃——没错,穿过玻璃——飘落到张极的掌心里。

张极把那片青玉递给张泽禹,玉片只有指甲盖大小,温润冰凉,边缘还有银丝穿过的孔洞。

"收好了。"张极冲他眨了眨眼,"我在你身边。"

张泽禹把玉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内侧口袋里,拍了拍,抬头看了张极一眼,又看了左航一眼,又看了一眼口袋里的金杖模型。

三个人——加上休眠中的一个——站在徐州博物馆二楼的展厅里,周围是汉代的陶俑、铜镜、印章,灯光暖黄,展柜里的银缕玉衣安静地躺着,两千多片青玉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冷光。它少了一片脚掌,但没人注意到——反正脚掌在最下面,谁也不会趴下去数。

张极拍了拍手:"走吧走吧,我听说徐州地锅鸡特别好吃,我出不了博物馆的时候天天闻着外面的香味流口水——当然我没有口水,我就是打个比方——"

"你能吃东西?"张泽禹跟上去。

"能啊,化形了就是人,人就要吃饭。"

"那你为什么不用上厕所?"

"你怎么知道我不用?"

"……你有完没完。"

"没完!我憋了两千年了,好不容易有个活人能跟我聊天,我今晚要说到天亮——"

左航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一个话多且机灵,一个话多且疯——并排走着,吵吵嚷嚷,声控灯被他们一路激活,暖黄色的光一格一格亮过去。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步子跟得快了一些。

他们走出博物馆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徐州秋天的夜晚比成都冷,风从云龙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味道。

张极深吸了一大口,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个夜空:"啊——自由的味道——"

"那是湖水的味道。"左航说。

"自由湖水!"

"……"

张泽禹站在两个人中间,左边是冰但融着的左航,前面是疯但暖着的张极,口袋里有呆且善的朱志鑫休眠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鱼尾,左手太阳,胸前口袋还有一片青玉贴着心口。

"走吧,"他把背包甩上肩,"吃饭去。地锅鸡,我请。"

张极欢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往路边走。左航沉默地跟上。张泽禹走在最后,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拨了拨,笑着追上去。

三个人消失在徐州秋天的夜色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中间那个张牙舞爪的,一看就是张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