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微不足道的越线小意外过后,唐知柚彻底绷紧了心底的警戒线。
原本就严苛的同桌相处准则,被她执行得更加极致。
她微微直起身,目光落在课桌正中央那条浅浅的拼接缝隙上,眼底带着十二分的谨慎认真。
这就是她和江逾白之间,不可逾越的绝对界限。
左边是他的领域,清冷辽阔,生人勿近。
右边是她的方寸,安分乖巧,低调透明。
泾渭分明,互不侵扰。
方才只是作业本边角轻轻蹭过,就引得她心慌道歉,哪怕对方毫不在意,她也再也不敢存有半分侥幸。
一丁点越界,都绝不允许。
接下来的整节英语课,唐知柚像是丈量过一般,将自己所有物品死死固定在右侧区域。
课本、练习册、笔袋、草稿纸,每一样东西都规规矩矩摆放,整齐贴靠在自己的桌边,距离中间的分界线始终隔着一小段安全距离。
半分不偏,一毫不越。
她写字的时候刻意收敛前倾的姿势,腰背挺直,手腕收在自己桌内,哪怕姿势不如平日里松弛自在,也丝毫不敢松懈。
翻书轻、落笔轻、动作轻。
所有细碎举动,都控制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彻底杜绝任何打扰到身侧少年的可能。
不止是物品。
连她自己,也恪守着无形的界限。
肩膀不往左侧偏移,手肘不靠近中间缝隙,就连侧身呼吸的角度,都下意识避开了两人相邻的区域。
咫尺同桌,硬生生被她相处出了隔着山海的距离感。
全程安分,全程拘谨,全程克制。
身侧的江逾白依旧散漫如常。
他似乎彻底忘了刚刚那桩小小的插曲,低头看着课本,指尖偶尔翻页,动作慵懒随性,姿态松弛自在。
他从不会刻意盯着分界线,不会拘谨摆放物品,更不会因为一点细微的触碰而忐忑不安。
于他而言,所谓同桌界限,本就是无稽之谈。
随性、肆意、随心所欲,才是他的常态。
可他越是松弛,唐知柚就越是紧绷。
一人恣意散漫,一人步步谨慎。
对比鲜明,格格不入。
课堂后半段,老师布置了课堂随堂练习,要求当堂完成上交。
教室里瞬间只剩下刷刷的落笔声,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声与笔尖摩擦纸张的轻响。
唐知柚收敛心神,低头认真做题。
注意力高度集中的同时,余光依旧牢牢戒备着中间的界限。
写到投入时,人总会下意识放松,身体微微前倾、手肘外扩都是本能反应。
但她每一次快要失控越界,都会立刻硬生生收回动作。
手肘快要贴线——立刻收回。
书页微微偏左——立刻摆正。
指尖不经意探出——立刻收拢。
反反复复,自我约束。
旁人做题松弛自在,唯独她做题,像在完成一场严苛的修行。
小心翼翼,寸步不离规矩。
坐在不远处的老师巡视课堂,目光扫过窗边这一桌,心底暗自点头。
一个沉静自律,一个乖巧认真,两个学生都格外安分,是班里最让人省心的组合。
可老师不知道,这安分的表象之下,是唐知柚极致的小心翼翼。
她不是自律懂事。
她是真的怕。
怕触碰底线,怕招惹不悦,怕打破这份冰冷又安稳的同桌平衡。
更怕自己稍有不慎,露出半点顽劣本性,拆穿自己维持已久的胆小软妹人设。
一节课四十分钟。
整整四十分钟,她分毫未越线。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唐知柚悬着的一颗心,才彻底轻轻落地。
她长长呼出一口微不可察的气息,紧绷的肩背终于有了片刻的松弛。
太累了。
伪装安分、伪装胆小、伪装拘谨,还要时刻恪守同桌界限,时刻自我约束。
短短一天,比她过去任何一段时间都要累。
可她别无选择。
想要安稳熬过高一,想要远离是非麻烦,想要在新班级做个无人关注的小透明。
谨慎,是唯一的捷径。
下课喧闹再起,前后桌起身走动、互相对答案、说笑打闹,教室瞬间恢复鲜活热闹。
周遭的热闹扑面而来,唯独靠窗的方寸课桌,依旧清冷寂静。
江逾白合上课本,单手随意搭在桌沿,微微偏头看向窗外,眉眼淡漠,对周遭的喧嚣充耳不闻。
他的视线散漫,看似望着远处的风景,实则余光不经意间,数次掠过身侧小姑娘规整到极致的桌面。
所有物品整整齐齐,死死缩在右侧。
干净、规矩、过分标准。
连普通人下意识的一点点越界、一点点随意,在她身上都完全看不到。
从开学到现在。
不主动、不搭话、不越线、不打扰。
胆小怯懦,拘谨安分,恪守分寸到了刻意的地步。
像是提前给自己立了无数条规矩,一条条死死遵守,不敢有半分偏离。
江逾白漆黑的眼底,那点浅淡的疑惑,又重了几分。
哪有人的胆小,会胆小得这么规整、这么刻板、这么一丝不苟?
太刻意了。
刻意得,像是一场从头到尾、滴水不漏的伪装。
他依旧不动声色,面上毫无波澜,依旧是那副漠然疏离的模样。
没有戳破,没有询问,没有半点异常。
只是静静看着窗外,将所有探究与疑虑,尽数藏在清冷眼底。
而唐知柚对此一无所知。
她依旧乖乖低头整理习题,恪守着自己的界限,继续扮演着那个温顺怯懦、安分守己的软妹同桌。
分毫不敢越界。
分毫不敢差错。
两人无声的拉锯与试探。
在这一条条无形的同桌界限里,悄然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