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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介绍(六)

ch随笔(平时不常更哦,假期高产)

我去过七十多个国家,从拥挤的东京地铁到空旷的撒哈拉沙漠,从安第斯山脉的稀薄空气到湄公河的湿热季风。

每一段旅程都是一次存款,存进记忆的银行。唯独伊拉克,像一笔取不出来的负债,沉重,压抑,让我至今无法释怀。

我不是没见过贫穷,也不是没见过战乱的余波。我在波斯尼亚触摸过墙上的弹孔,在柬埔寨听过红色高棉幸存者的哭诉。但伊拉克不一样,它给人的不是历史的伤痕,而是一种正在流血的、巨大的失落感。

这种失落感,在你踏出巴格达国际机场的那一刻,就扑面而来。

不是因为荷枪实弹的士兵,也不是因为防爆墙上褪色的涂鸦。

而是在你前往市区的路上,经过第一个,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不知道第几个检查站时,那种被反复审视和中断的无力感。

士兵们很年轻,眼神里有警惕,也有百无聊赖。他们会拦下你的车,用一种程序化的口吻问:“从哪来?去哪?做什么?”

护照递过去,他翻看,然后对着车里的你,再看看护照照片,挥手放行。

几公里后,又一个检查站,同样流程,同样问题。

这不是冒险,也不是刺激。这是一种名为“日常”的巨大摩擦力,它告诉你,在这个曾经是世界文明中心的地方,信任已经碎一地,需要靠水泥墩和铁丝网一点点拼凑。

一、巴格达的空气,是尘土与故事混合的味道

巴格达给我的第一印象,不是《一千零一夜》里的辉煌,而是一片巨大的、正在施工又随时可能停工的工地。

空气里永远飘着一层细密的沙尘,混杂着烤肉的香气、老旧汽车的尾气,还有无处不在的发电机轰鸣声。

电力在这里是一种奢侈品。国家电网每天只供应几个小时,其余时间,生活被发电机的噪音和柴油味主宰。富人区用的是大型静音发电机,而普通街巷,小发电机像拖拉机一样在门口咆哮。

我住在卡拉达区一家小旅馆,窗外就是三四台大小不一的发电机。夜里睡着,突然一片死寂,那是国家电网来电了,世界瞬间安静下来。你刚要享受这份宁静,半小时后,电又停了,发电机的合奏再次响起。

这种断裂感,贯穿在巴格达的每一个角落。

你走在街上,会看到一栋崭新的玻璃幕墙大楼,旁边就是一栋被废弃的、布满弹孔的建筑,窗户黑洞洞,像骷髅的眼窝。现代与疮痍并存,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我去了著名的穆坦纳比街,巴格达的文化心脏,一条以诗歌和书籍闻名的老街。

这里在2007年遭遇过可怕的汽车炸弹袭击,几乎被夷为平地。如今它重生了,书店和咖啡馆鳞次栉比,周末挤满家庭、情侣和文人。

我走进一家书店,老板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厚厚的眼镜。他看见我这个东亚面孔,热情招呼我喝茶。

小小的玻璃杯里,琥珀色的红茶浓郁滚烫,甜到发腻。这是伊拉克的待客之道,无论贫富,一杯甜茶是打开话匣子的钥匙。

我们聊起这条街。老人指着墙上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这条街在爆炸后浓烟滚滚。“那天,我失去了很多朋友,”他声音很轻,“但你看,我们又把书摆回来了。只要还有人读书,巴格达就没死。”

他说这话时,目光平静,没有激动,也没有仇恨。那是一种巨大的悲伤被时间冲刷后,留下的坚硬内核。

我买了一本阿拉伯语诗集,虽然一个字也看不懂。付钱时,老人坚持少收我一些钱,他说:“你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能来这里,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走出书店,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孩子在嬉笑,情侣在自拍,我心里却一阵酸楚。这片刻的繁荣,是用多少人的生命和眼泪换来的?这种建立在废墟之上的“正常”,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

二、比第纳尔更坚挺的,是人心的温度

在伊拉克,钱的面额很大,但价值很小。

1美元大约能换1460伊拉克第纳尔。一张25000第纳尔的纸币,看着吓人,其实不过17美元。你揣着几百万第纳尔出门,感觉自己像个富翁,但吃顿好点的饭,就花出去几十万。

现金是在这里生存的唯一法则。信用卡?绝大多数地方都用不了。

ATM机?最好别指望,要么没钱,要么吞卡。我全程带着厚厚一沓美金,在街边的兑换小店换成一捆捆第纳尔,塞满背包。

但和这种交易上的不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人与人之间惊人的热情和信任。

伊拉克人的好客,不是那种程式化的礼貌,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近乎笨拙的真诚。

“Welcome to Iraq!” 这句话,我一天能听到几十次。无论是在巴格达街头,还是在南部古城的遗址,只要有当地人看到你,都会用这句话跟你打招呼,脸上带着惊喜和友善的笑容。

有一次我在巴格达一个居民区里迷了路,手机信号时断时续,地图也失灵。我向路边一个正在修理摩托车的年轻人问路。他放下扳手,很努力用他会的几个英文单词跟我沟通,发现说不明白后,他直接擦擦手,说:“My car, I take you.”

我连连摆手,说不用麻烦。他却很坚持,拉开一辆破旧丰田的车门,把我塞进去,开了近二十分钟,把我送到旅馆门口。

我掏出一些第纳尔想表示感谢,他把钱推回来,表情甚至有点受伤。“You are guest,” 他认真说,“Guest, no money.”

在伊拉克,被邀请回家喝茶吃饭是家常便饭。我在去往乌尔古城的路上,只是在一个村庄旁停下来拍照,就有一家农户跑出来,热情邀请我们全家进屋。

屋子是土坯的,陈设简单,但打扫很干净。女主人端出刚烤好的面包、一盘椰枣和几杯热茶。孩子们怯生生躲在门后,好奇打量我这个“外星人”。

我们语言不通,只能靠微笑和手势交流,但那种温暖和善意,是任何语言都无法替代的。

这种善意,有时会让我感到沉重。

我知道,他们的生活并不富裕,甚至可以说艰难。停电、缺水、通货膨胀、失业……这些都是他们每天要面对的现实。但在面对一个陌生来客时,他们却愿意拿出自己最好的东西,不求任何回报。

这份善意背后,是一种强烈的民族自尊感。他们渴望被世界看到,不是通过新闻里爆炸和冲突的画面,而是通过他们传承千年的待客之道。他们想证明,这片土地虽然满目疮痍,但这里的人民依然高贵而热情。

这份高贵,让我这个过客心中充满敬意,也充满愧疚。

三、在文明的摇篮里,感受时间的残酷

从巴格达出发,去往南部的古城遗址,是一趟穿越时空的旅程,也是一趟磨练耐心的旅程。每到一个检查站,司机就要熟练摇下车窗,递上证件,和那里的人聊几句。车里的我,则要一次次准备好护照,微笑着回答那些重复的问题。检查站的人的眼神从怀疑到祝你好运的同情。

这种感觉很奇妙,你明明是去探访人类最古老的文明,却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严密监控的嫌疑人。安全感是用自由和效率换来的,代价是巨大的时间成本和心理疲惫。终于抵达巴比伦古城。

课本里的“空中花园”早已不见踪影,传说中的巴别塔也只剩一个巨大的地基坑。映入眼帘的,是萨达姆时期用现代砖块重建的城墙和宫殿,粗糙而缺乏历史的厚重感。

最著名伊什塔尔城门,也只是一个按原比例建造的蓝色复制品,真品在柏林的佩加蒙博物馆里。

你站在那里,风沙吹过耳边,仿佛能听到历史的回响。但这种回响,被眼前粗劣的重建和周围荷枪实弹的旅游警察打断。你看的不是历史,而是历史的“说明书”,上面写满了“曾经辉煌”和“如今无奈”。

更南边的乌尔古城,感觉要好一些。

那座巨大的金字形神塔(Ziggurat),是苏美尔文明的象征,孤独矗立在广阔的沙漠里。四周空无一物,只有风声。

我爬上神塔的阶梯,俯瞰着脚下这片诞生了文字、法律和城市的土地。亚伯拉罕从这里走出,开启了三大宗教的源头。几千年前,这里曾是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

而现在,它只是一片沉寂的黄土。

那一刻,一种巨大的虚无感攫住了我。

在伊拉克旅行,你看的不是风景,而是废墟。你感受的不是震撼,而是悲怆。

四、两个伊拉克:埃尔比勒的“正常”与巴格达的“沉重”

如果说伊拉克是一本书,那么北部的库尔德自治区,就是和正文风格迥异的序言。

从巴格达飞往埃尔比勒,感觉像是瞬间穿越到另一个国家。

埃尔比勒的机场现代而有序,街道宽阔整洁,高档购物中心、国际连锁酒店、灯火通明的咖啡馆随处可见。这里的气氛明显更轻松、更西化。街上女性可以不戴头巾,穿着时尚。

你在这里听到的语言是库尔德语,看到的是库尔德斯坦的旗帜。这里的“检查站”更像是普通的交通岗哨,士兵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松弛。我去了埃尔比勒古城,这座号称是人类持续居住最古老的城市之一,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遗产。城堡高高耸立在平原之上,日落时分,金色的阳光洒满古老的土黄色城墙,美得惊心动魄。

城堡下的集市里,香料、坚果、手工艺品琳琅满目,充满中东地区特有的活力。我和朋友在一家餐厅的露台上吃饭,喝着黎巴嫩啤酒,看着 नीचे车水马龙,感觉和在土耳其、约旦没什么两样。

这种“正常”,让我感到一阵恍惚。

这才是游客期待的中东,安全、有序、充满异域风情。但这种正常,恰恰反衬出巴格达和南部地区的“不正常”是多么触目惊心。

同一个国家,却像是两个世界。一个在努力追赶现代化的脚步,洋溢着乐观和自信;另一个则依然在历史的泥潭里挣扎,每前进一步都步履维艰。

从埃尔比勒返回巴格达,飞机降落的那一刻,那种熟悉的、沉甸甸的空气又回来了。我知道,我的“假期”结束了。

五、为什么我不想再去一次?

旅程结束,我坐在回国的飞机上,反复问自己这个问题。

不是因为不安全,说实话,在当地向导的陪同下,我感受到的更多是保护,而不是危险。也不是因为不好玩,那些古老的遗址和热情的人民,足以构成一次难忘的旅行。

答案,在更深的地方。

第一,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失落感”。

在别的国家看历史遗址,你感受到的是敬畏和赞叹。但在伊拉克,你感受到的是巨大的惋惜。你仿佛能看到一个巨人倒下的身影。

这里是美索不达米亚,是人类文明的摇篮。本该是全世界学生前来朝圣的地方,如今却门可罗雀,被铁丝网和检查站层层包围。

这种“本该如此”和“现在如此”的巨大落差,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你看到的每一处损毁,都在提醒你这里失去了什么。

第二,是那份过于沉重的“善意”。

伊拉克人的热情好客,是我见过最纯粹的。但也正因如此,你无法心安理得去接受。你知道他们的生活多么不易,他们的国家经历了多少苦难。

当他们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给你,对你说“欢迎来到伊拉克”时,你心里五味杂陈。

你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别人葬礼的观光客,主人家强忍悲痛,还要对你笑脸相迎。这份善意,太重了,我承受不起第二次。

第三,是那种消磨心力的“摩擦力”。

旅行中的困难,有时会成为有趣的挑战。但在伊拉克,困难不是挑战,而是一种无尽的消耗。永无止境的检查站,无法预测的停电,时刻需要保持的警惕……这一切都在不断消磨你的精力,让你无法真正放松下来,去沉浸式体验这个国家。

它不像印度的混乱,混乱中有一种生机勃勃的内在逻辑。伊拉克的摩擦,是一种系统失灵后的卡顿,是无力的、令人疲惫的。

我至今仍会想起那位穆坦纳比街的书店老板,想起那个送我回旅馆的年轻人,想起在乌尔村庄里招待我的那家人。他们的脸庞,是我对伊拉克最温暖的记忆。

但我同样会想起那些黑洞洞的弹孔,那些咆哮的发电机,和那些反复盘问我的年轻士兵。

祂是一个伟大的国家,它拥有伟大的人民和伟大的历史。去一次,是了解世界、反思文明的必修课。

但我不想再去第二次了。

因为那里最美的风景,是人。而正是这些人的故事和处境,让我心碎。我不想再去看一个巨人,在倒下后,挣扎着想重新站起来的样子。

那太疼了。

亚麻色猫猫(作者)

我之前带我的一个伊拉克和中国混血但是伊拉克国籍的朋友参观南京,他说:“要是我的祖国也能像你们这里一样没有战争的恐惧就好了”这句话很扎心,是伊拉克人民最纯朴的渴望。他们不太善于用言语表达善意,只会一遍又一遍的用笨拙却又是最纯洁的语言说谢谢。

亚麻色猫猫(作者)
亚麻色猫猫(作者)

怎么说呢……战争给国家带来的影响还是很大的,所以请好好珍惜现在吧

亚麻色猫猫(作者)
Iraq
Iraq

……

姓名:Iraq/伊拉克

性格:容易陷入深深的悲哀和自责,自信心几乎没有

喜欢的事物:也许是远道而来的朋友

身高:170.4厘米

体重:67公斤

年龄:约5500岁,现代建国算起100多岁

喜欢干的事情: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