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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西海囚月,万丈深渊锁相思

二爷追妻路漫漫

西海的月,从来都是冷的。

万顷碧波翻涌着万年不化的寒凉,澄澈海面映着九天悬月,清冷光辉洒落,却照不进西海最深处的无间深渊。此处是三界公认的禁地,无光无暖,无生无灵,罡风蚀骨,魔气萦绕,便是大罗金仙身陷其中,也会修为寸寸溃散,神魂日渐消磨。

千年前的西海诀别,犹在昨日。

那日黄沙漫岸,碧海呜咽,敖寸心一身皎白龙宫华服,褪去了千年婚姻里所有的骄纵与执拗,褪去了日日望月的痴缠与委屈,静静看着她爱了千万载、守了千万载、也怨了千万载的男人,转身离去。

杨戬。

司法天神,三界战神,手握开天神斧,执掌天规戒律,一生负重前行,心怀三界苍生,唯独看不见身边那个人满目疮痍的深情。

彼时的他,眉眼冷峻,神色漠然。千年夫妻情分,于他而言,似是一场不得不还的报恩,一桩不得不维系的天定婚约。他感念寸心当年不顾天规天条,逆天相救,助他逃离天庭围剿,渡过弱水之劫,故而迎娶她,许她神后尊荣,给她一世名分。

可他唯独忘了,报恩从来不是爱,迁就从来不是情深。

千年岁月,弹指而过。

他日日驻守南天,整顿天规,杀伐果断,震慑三界。他护妹妹杨婵周全,护梅山六兄弟安稳,护哮天犬不离不弃,甚至时时遥望广寒宫,对嫦娥存着一份旁人看不懂的温柔敬重。

唯独亏欠敖寸心。

那个生来尊贵、被西海万千宠爱长大的三公主,性子热烈纯粹,爱得偏执又赤诚。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一个杨戬。她舍弃西海至尊荣华,远离至亲兄长,抛弃所有骄傲身段,满心满眼、生生世世,都只想伴他左右。

可杨戬的世界太大了。大到装得下三界疾苦,装得下苍生万民,装得下家国责任,唯独挤不下她一腔细碎温柔与满心期许。

世人皆道,司法天神秉公无私、铁血绝情,唯独对西海三公主太过纵容。可只有寸心自己知道,这份纵容,是最残忍的疏离。

他沉默寡言,遇事只会回避。夫妻争执,他从不辩解,只会沉默离去,或是进山狩猎,避开所有温情与矛盾。她患得患失,敏感多疑,不过是想要他一句真心安抚、一份独属偏爱,可他千年以来,从未给过分毫。

哮天犬自始至终看不惯这位夫人,总觉得是寸心困住了自家二爷,搅乱了二爷的心境,日日处处针锋相对,言语抵触。杨戬知晓一切,却从未真正调和过半分,只一味让寸心退让包容。

杨婵感念嫂嫂千年陪伴兄长,心底敬重,却也时常觉得寸心性子骄躁,太过纠缠兄长,拖累了杨戬的修行与大业,私下多有微词。

广寒宫的嫦娥,永远一袭素衣,温婉淡然,言语轻柔,字字通透。她从不会与任何人争执,只会淡淡劝慰,看似心怀善意、温润大度,字字句句却都恰到好处,衬得寸心偏执小气、咄咄逼人,茶语温软,字字诛心。

玉鼎真人潜心修道,清冷寡欲,此生唯一牵挂便是徒弟杨戬。他看着徒弟千年背负情债、深陷凡尘情爱纠葛,只觉碍了大道修行,从未曾多看被辜负的寸心一眼。

唯有西海,是敖寸心唯一的退路与归处。

西海大太子摩昂沉稳厚重,二太子敖荣温润温柔,三太子敖烈桀骜护短,三位龙族太子,倾尽所有偏爱,宠着这西海唯一的小公主。千年以来,他们无数次看着妹妹为爱落泪、为爱委屈、为爱自我内耗,无数次劝她斩断情丝、回归西海,可执拗如寸心,终究甘愿困在那段名存实亡的婚姻里,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深情。

她总以为,日久总能生情,相伴总能暖心。

她等他看懂她的真心,等他放下三界重担分她一丝偏爱,等他不再日日望月、心系旁人,等他真正把她放进心底。

这一等,便是千年。

等来的,不是情深不负,不是岁月温柔,而是一道无人知晓、突如其来的秘密懿旨。

无人知晓这道懿旨出自天庭何处,无人敢探查根源,更无人敢违逆分毫。旨意无声落至西海,勒令西海龙王将敖寸心禁足于西海万丈无间深渊,永世不得出渊,不得与三界任何人往来,无诏不得探视,生生隔绝世间一切烟火。

没有罪名,没有缘由,没有申诉之机。一纸秘旨,斩断了寸心所有人间羁绊。

西海龙王看着自幼疼爱的女儿,满心痛惜却无力反抗天廷秘令。三位太子数次闯渊救人,却被渊底天道禁制重伤,眼睁睁看着自家妹妹被无尽黑暗与罡风吞噬,困于绝境,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万丈深渊,无光无昼,魔气蚀魂,岁岁煎熬。

寸心未曾哭闹,未曾辩解。千年情爱耗尽了她所有热烈与骄傲,无数次失望攒够,早已心如寒灰。她安静地走入深渊,独自承受永世囚禁之苦,不曾告诉杨戬只言片语,不曾托兄长传递半分委屈。

她累了。爱了千万载,盼了千万载,争了千万载,终究是一场空。与其继续困在无望的情爱里自我折磨,不如就此隔绝红尘,独自凋零。

而彼时的杨戬,对此一无所知。

他依旧是那个清冷孤傲、执掌天规的司法天神。依旧每日处理天廷琐事,整顿三界秩序,依旧习惯性望月沉思,依旧对身边所有亏欠,浑然不觉。

他以为,寸心依旧在西海行宫,安稳度日,闹些小性子,等着他闲暇之时回去迁就安抚。

他以为,千年婚姻绵长安稳,纵使无深爱,亦有绵长情分,岁岁年年,岁岁如常。

他从未深究,为何近来西海音讯全无,为何三位龙族太子日渐疏离,为何三界之人谈及寸心皆神色躲闪。他不是毫无察觉,只是从未放在心上。

彼时的他,满心皆是天规大道、三界安稳、沉香救母、天条革新。他心怀大爱渡众生,唯独吝啬小爱,负了一心一意渡他的寸心。

那段岁月,三界暗流涌动,沉香弑母救母之心日益坚定,新旧天条矛盾激化,天廷局势岌岌可危。杨戬身负颠覆旧天条、重塑三界秩序的隐秘重任,步步为营,隐忍筹谋,孤身扛起所有风雨,瞒遍三界所有人,包括他最亲近的妹妹、师父、兄弟与爱妻。

他知晓沉香劈山救母,需开天神斧加持,需献祭纯阴灵体,方能引动神斧最强神力,破开华山禁制,颠覆腐朽旧天规。

机缘巧合之下,他寻得凡间女子丁香。那女子生性单纯,命格纯净,灵体特殊,是献祭开天神斧的最佳人选。

杨戬从未多想,从未深究这凡间女子的命格为何与西海三公主惊人相似,从未察觉那浅浅眉眼、温润气息,藏着宿命的羁绊与致命的劫数。他一心只为大局,只为重塑天条,只为还三界公道,还天下有情人自由。

他瞒下所有真相,独自布局,以丁香为祭,催动无上开天神斧,助沉香破开华山万丈山峦,救出三圣母杨婵。

斧光冲天,震彻三界,山河震颤,日月失色。

那一瞬,开天神斧杀伐万千,纯阴灵体寸寸溃散,神魂湮灭,无迹可寻。凡间的丁香,应声而逝,形神俱灭。

杨戬立于九天云端,手持神斧,神色冷冽,目光望向华山破开的云海,心中唯有大局已定的沉稳,无半分波澜。

可他万万不知,世间从无巧合。

凡间丁香,从来不是旁人。那是被困西海深渊、受尽千年情苦、永世囚禁煎熬的敖寸心,一缕残存神魂分化而出的分身。是她被困深渊,神魂日渐消磨,残存执念凝聚,落于凡间的一缕残影,一丝生机。

分身存,则本体活。分身灭,则神魂溃。

当丁香以身献祭、形神俱灭的那一刻,西海万丈深渊之中,正在无尽黑暗中静默苟活的敖寸心,身躯骤然一僵。

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不是肉身之苦,而是神魂寸寸碎裂的寂灭之痛。

她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千年执念、万年深情、一世委屈,尽数烟消云散。没有挣扎,没有不甘,没有怨恨。爱已燃尽,情已枯竭,念已消亡。

西海三公主敖寸心,身死魂消,神形俱灭,从此三界再无其人。

万丈深渊之上,碧海依旧翻涌,明月依旧高悬。只是从此,无人年年望月,无人岁岁等归,无人一生予他偏爱,无人为他倾尽所有。

那一刻的杨戬,一无所知。他亲手献祭了妻子的分身,亲手斩断了她世间最后一缕生机,亲手覆灭了那个爱他至深、护他至竭的女子的一生。他以一己之谋,成全了三界大义,成全了沉香母子团圆,成全了新旧天条更迭,唯独亲手葬送了最爱他的人。

新天条出世,霞光万道,普照三界,腐朽旧规尽数崩塌,三界迎来新生,众生皆欢,万民庆贺。所有人都在歌颂司法天神的隐忍大义、无私奉献,歌颂他以身入局、牺牲自我,换三界朗朗乾坤。唯有天道知,他赢了天下,输了唯一。

大局既定,尘埃落定。

杨戬卸下一身沉重枷锁,紧绷千年的心弦骤然松弛。万丈风霜褪去,铁血锋芒收敛,心底空落落的荒芜,第一次席卷全身。

千年来被大局、责任、天规填满的心底,第一次空出大片空白。那空白之处,隐隐浮现一个娇俏执拗的身影。

是年少初见,碧海岸边,她一袭龙裙,眉眼明媚,一眼倾心,逆天相救;是千年相伴,她日日守候,夜夜望月,为他喜、为他悲、为他疯魔、为他委屈;是无数次争执过后,她红着眼眶,倔强转身,却始终不曾离去。

千年朝夕相伴的画面,一幕幕涌入脑海,清晰得触手可及。

他终于停下奔波千年的脚步,终于想起那个被他忽略千年、亏欠千年、冷落千年的妻子。敖寸心。他的妻。千年夫妻,有名有实,相伴朝夕,岁岁年年。

从前他只觉她执拗、骄躁、敏感、纠缠,扰他心境,碍他大道。可此刻静下心来回想,她所有的骄躁,都是缺爱;她所有的纠缠,都是执念;她所有的敏感,都是深情。

她生来尊贵,本可在西海无忧无虑、尊贵一生,却为他舍弃一切,坠入凡尘情爱,受尽委屈,终至凋零。

心底从未有过的恐慌与空洞,疯狂滋生蔓延。杨戬素来沉稳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泛起细碎的慌乱。他想她了。前所未有、猝不及防的想念,席卷神魂五脏。

从前他不懂何为情爱,不懂何为相思,不懂何为亏欠。他以为报恩便是情深,相伴便是圆满,迁就便是温柔。

直到此刻尘埃落定,万物皆宁,他才后知后觉的明白——原来早在千年朝夕、岁岁相伴里,他早已对敖寸心情根深种,爱意入骨,只是从前被大义蒙蔽双眼,被责任困住本心,爱而不自知,念而不自觉。

他的大爱渡了三界苍生,唯独辜负了渡他一生的寸心。

迟来的情意,迟来的懂得,迟来的珍惜,字字诛心,寸寸噬骨。

杨戬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褪去天神威仪,化作一道清冷银光,转瞬奔赴西海。

他要见她。他要好好陪她,弥补千年亏欠,消解她所有委屈,给她独一无二的偏爱,护她一世安稳无忧。他要告诉她,他懂了,他悔了,他爱她。千年冷漠,千年疏离,从此尽数弥补。

可他策马奔赴的,从来不是温柔归途,而是终生无解的绝境,是漫漫无期的追妻苦海。

西海碧波依旧,海风微凉,却无半分熟悉气息。往日热闹温馨的西海行宫,此刻死寂一片,宫阙清冷,龙庭无人。

三位西海太子立于碧海之畔,一身龙袍冷肃,眉眼覆满万年不化的寒霜,看向杨戬的目光,是彻骨的冰冷与滔天的恨意。

摩昂太子素来沉稳温润的嗓音,此刻沙哑破碎,带着无尽悲凉与刺骨怨怼,一字一句,砸在杨戬耳畔:“司法天神,你来晚了。”

杨戬心头骤然一沉,冷意直冲天灵,沉稳万年的心神,第一次剧烈震颤:“何谓晚了?寸心何在?”

敖荣别过眼眸,不忍再看眼前这个亲手葬送妹妹的男人,语气悲凉决绝:“我妹,敖寸心,身死魂消,形神俱灭,从此三界,再无此人。”

轰然一声。似九天惊雷炸裂,似万丈冰山崩塌,似山河倒悬,日月倾覆。

杨戬浑身一僵,浑身神力瞬间紊乱,周身银光寸寸溃散,万年稳固的道心,骤然裂开一道滔天裂痕。他墨色的瞳孔骤然紧缩,眼底所有光芒尽数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死寂。

“你说什么?”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素来杀伐果断、波澜不惊的嗓音,第一次透出濒临破碎的脆弱。

敖烈性情桀骜,护妹心切,此刻早已按捺不住滔天怒火,龙气暴涨,碧海翻涛,死死盯着杨戬,字字泣血,声声含恨:

“杨戬!我妹妹爱你千年、守你千年、护你千年!为你舍弃荣华、背离家族、受尽委屈、熬尽情思!

你一生心怀三界、悲悯众生,护尽天下人,唯独负她、冷她、耗她、弃她!

天庭一纸无名秘旨,将她囚于深渊永世煎熬,她不曾告知你半分苦楚!

你为革新天条,不择手段,以她分身献祭神斧,亲手碎她神魂、断她生机!

你赢了三界,赢了天道,赢了万世清明,唯独亲手杀了最爱你的人!

如今大局既定、功成名就,你再来寻她?晚了!此生永世,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血利刃,狠狠扎进杨戬心口,狠狠割裂他的神魂与道心。

原来所有的理所当然,所有的大局为重,所有的身不由己,都是他辜负她的借口。

原来他千年的冷漠疏离,终究换来了永世天人永隔。

原来他懵懂不自知的深情,终究只能对着一片虚无,追悔莫及。

西海海风凛冽,卷起漫天寒凉,吹乱他束发的玉冠,吹僵他冷峻的眉眼。

千年望月,岁岁沉思。世人皆以为他心系广寒、执念嫦娥,唯有他此刻幡然醒悟,他年年岁岁遥望的从来不是广寒月色,而是千年相伴、岁岁等他的寸心。是那个被他忽略千年、亏欠千年、辜负千年的西海明月。

可明月已落,深情已葬,故人已逝,万事成空。

哮天犬紧随杨戬身后赶来,往日里对寸心的不满与挑剔尽数消散,看着自家二爷失魂落魄、濒临崩溃的模样,看着西海三位太子滔天的恨意,一时间噤若寒蝉,满心酸涩无言以对。

梅山六兄弟立于一侧,神色凝重,默然不语。他们追随杨戬万年,知晓二爷一生孤苦、负重前行,却也清楚明白,这一次,是他们的二爷,错得彻底,罪无可赦。

远处云巅,嫦娥一袭素衣静静伫立,眉眼温婉,轻声轻叹,言语温柔似含悲悯,字字却无半分真切痛惜:“天道无常,世事难料,杨戬节哀。”依旧是那般温润通透、无可挑剔的模样,却衬得此刻的悲凉愈发刺眼。

杨婵匆匆赶来,看着兄长失魂落魄、浑身死寂的模样,看着西海无尽悲凉的景象,心底五味杂陈。她素来知晓兄长亏欠嫂嫂,却从未想过,结局竟是生死永隔、神魂俱灭。千般微词,此刻尽数化作愧疚与酸涩,只剩满心唏嘘。

玉鼎真人踏云而来,清冷眼眸看着徒弟濒临崩塌的道心,看着他万年第一次显露的脆弱与绝望,满心疼惜,轻声叹息,却也深知,情劫自负,因果自偿,无人可替。

孙悟空立于云端,往日跳脱不羁、嬉笑怒骂的性子尽数收敛,看着眼前悲凉一幕,罕见的沉默下来。往日里最爱打趣、喊寸心“海鲜妹妹”的少年意气消散无踪,只剩满心惋惜。

猪八戒咂了咂嘴,看着素来铁血冷情的二郎真君,一副生生被抽走神魂的模样,一时不知该劝慰半句,还是该默然旁观。

三界众人皆至,看尽这场盛大又悲凉的结局。

战神赢了天道,输了挚爱。

新天条朗朗乾坤,再无一人,为他守候千年。

杨戬静静立在西海碧波之畔,周身神力散尽,威仪全无,一身孤寂萧瑟,宛若被世界遗弃的孤魂。万年铁血心肠,寸寸碎裂。

迟来的爱意,汹涌泛滥,淹没五脏六腑,蚀骨焚心。

原来最深的痛,从来不是生离死别,而是我终于读懂了我爱你,可你已经彻底消失在我的世界里,连轮回都无,来生无望。

“寸心……”

他低声呢喃她的名字,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悔恨、无尽的孤寂、无尽的偏执。

风听不见,海听不见,三界万物,皆听不见。

那个爱他至深的姑娘,再也听不到了。

从此,司法天神无喜乐,二郎真君唯余悔。

漫漫追妻路,自此,正式开篇。

前路无她,唯余苦海万丈,生生世世,永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