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午夜巴士

三天后的凌晨三点，靳霂在自己家床上醒来。

台灯还亮着，数学卷子摊在桌子上，笔滚到了地上。一切和她拉进第七中学前一模一样。她扑到窗前，外面是熟悉的居民楼，路灯昏黄，偶尔一辆出租车驶过。

她回来了。活生生地回来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下面附着一个定位，在城郊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公交站。

靳霂攥着手机的手在抖。她不想去，但她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拽她，像一根透明的线拴在肋骨上，越收越紧。她穿上外套出了门。

凌晨三点二十分。公交站空无一人，路灯坏了一盏，光线忽明忽暗。禇逾已经到了，靠在广告牌上抽烟，见她来掐灭了烟头，咧嘴笑了笑

禇逾指了指站牌

站牌上写着路线：K404。终点站：白鹭镇。下面贴着一张手写的公告：“本线路为夜间专线，23：00至5：00运营。请乘客遵守乘车规则。”

规则用小字列在下面：

1.上车后请对号入座，不得更换座位。

2.车辆行驶途中请保持安静，不得与司机交谈。

3.遇站不停，请勿按铃。

4.如有人中途上站，请勿与其对视。

5.终点站下车后，请勿回头。

禇逾掏出笔记本抄了一遍

靳霂看了看手机，三点二十吧分。

三点二十分，一辆破旧的中巴车从雾里驶出来。车身是暗红色的，油漆剥落，车头灯一明一灭。车停在站台前，车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没开灯，黑洞洞的。

靳霂往里面看了一眼，隐约看到座位上坐着人。但光线太暗，看不清脸。

禇逾上了车。

靳霂跟在后面，一踏上车门，一股霉味扑来，混着汽油和某种更浓的甜腥。她摸到最近的一个座位坐下，靠过道。禇逾坐对面过道的旁边。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启动。车厢里没开灯，只有仪表盘一点微弱的绿光。靳霂适应了一会儿黑暗，才慢慢看清车厢里的情况。这辆中巴车是左右各两座的布局，过道居中，一共三排。

第一排，左侧1号空着，右侧2号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抱着公文包，头一点一点像在瞌睡。3号座空着。4号座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白裙子，长发披肩，正对着小镜子涂口红。

第二排，5号座空着，靳霂坐在6号。过道对面7号座是禇逾。8号座空着。

第三排，9号座靠窗坐着一个老头，闭着眼，10号座靠过道坐着一个小孩，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娃娃的脸被抠掉了，只剩白布。11号和12号座空着。

靳霂收回视线。这些人，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是活人该有的样子。

车身颠簸了一下，车厢顶部的灯突然亮了。惨白的光线下，所有东西都褪了一层色。靳霂低头看自己的座位号——靠背后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6号”。

禇逾的座位是“7号”。规则说对号入座，不得更换。

灯又灭了。车厢重新沉入黑暗。

车子开了大约十分钟，突然减速。靳霂看向窗外，浓雾中隐约一个站台的轮廓。车停了，车门打开，一股冷风灌进来。

有人上车了。

脚步声很轻，很慢，像光着脚踩在地板上。靳霂记得规则4：如有人中途上车，请勿与其对视。

她把脸转向窗外，眼角的余光瞥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从过道经过。那影子很小，大概一米出头，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左腿比右腿短一截，每走一步身体就歪一下。

影子停在了3号座位前，坐下了。然后就没了动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靳霂盯着窗外漆黑的雾，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砸在耳膜上。她旁边座位的禇逾也一动不动，但手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跟她约好的暗号：我还活着。

她也敲了两下。

车子重新启动。开了大概五分钟，又减速了。第二个站台。车门打开了，又有人上车了。

这次上来的脚步声更重，像穿着皮鞋跺在地板上。“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车厢里，震得玻璃嗡嗡响。那脚步声经过靳霂的座位停了一下。

靳霂盯着窗外，余光里一片黑色的人形立在地旁边，就隔着过道。那个“人”站了很久，像是在低头看她。她能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气息从那个方向溢过来，吹在她脖颈上，鸡皮疙瘩瞬间炸满全身。

脚步声停电在了7号座位前，那东西要坐8号座，但禇逾坐在7号挡住了路。

禇逾没动。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然后靳霂听到了禇逾一声闷哼，极轻极短，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又松开。余光里，一团浓黑的影子从禇逾的身体里穿了过去——胸口的位置透过去，像墨水滴进清水——落在了8号座上，坐下了。

禇逾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他缓了好几秒才重新开始呼吸。

8号座的怪物坐下后就没了声响，但靳霂注意到它和禇逾之间已经没有扶手了。那团黑影子挨着禇逾的右臂，严丝合缝，像是长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车厢里的灯又亮了。白光刺眼，靳霂眯起眼睛。她下意识想转头看同乘的人，但硬生生控制住了——不要对视，不要对视。

她盯着前面座椅的靠背，上面有字。被人用手指甲刻上去的，歪歪扭扭地写着：“别下车。”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终点站是坟。”

靳霂背后一凉。前排的西装男突然咚一下，公文包掉在地上，“啪”一声。他弯下腰去捡，靳霂余光瞥到他的脸——五官模糊，像被水泡过的照片，鼻子嘴巴只剩几个洞。

靳霂猛地收回视线。禇逾的手又敲了两下扶手。她用指甲在扶手上刮了一下回应，手指抖得厉害。

车子第三次减速。第三个站台。

车门打开，但这次没有脚步声。没有人上车。车门关不上，反复开合了三回，每次都卡在半截。司机座位上传来一声咳嗽，沙哑的、老人一样的咳嗽，然后车门猛地合上了。

车子继续开。靳霂的目光落在前方——第一排1号座依然空着，第二排5号座依然空着，第三排11号、12号也空着。但她的手机震了一下。锁屏上一行红字：“1号和5号座位是空的。很快就要有人坐满了。”

她猛地扭头看第三排。11号和12号座上，坐垫表面有轻微的凹陷，像有什么透明的东西压在上面。老头和小孩分别坐在9号和10号，紧挨着那两个凹陷的空位。老头一动不动，但小孩怀里的布娃娃，刚才脸朝前，现在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白布面正对着靳霂。

第四个站台。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风中夹着细细的小孩笑声，贴着天花板绕了一圈。脚步声很轻，一步大一步小，经过过道，走到第一排，坐进了1号座。

靳霂屏住呼吸。1号座就在她斜前方。她能看到那东西的侧影——灰白色皮肤，没穿衣服，但身上画满了格子，像一张棋盘。它坐下后没有动，但靳霂感觉自己后颈上像结了霜。

车子突然加速，颠簸起来。每次颠簸，那棋盘怪物“啪”地贴一下椅背又弹开。靳霂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车顶灯最后一次亮起。司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沙哑拖沓：“终点站，白鹭镇到了。请所有乘客下车。””

车门打开。

靳霂站起来，过道左边是3号座的小个子怪物，右边是8号座的皮鞋怪物。她一左一右经过它们，余光里它们都侧着头，好像在看她。她没停。经过最后一排时，老头忽然睁开了眼——眼眶里是空的，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小孩怀里的布娃娃又转了一次脸，白布面朝着过道，上面不知什么时候画了一张嘴，咧到耳根。

她加快脚步。和禇逾一前一后跨下下车门，脚踩在硬实的地面上。

身后传来车门关闭的吱呀声，车子发动、远去。

她没有回头。规则5说了，不能回头。

前方雾中浮现一栋建筑的轮廓。尖顶，拱门，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白鹭镇卫生院。”

下面贴着一张A4纸，红字打印的院规。靳霂走近，纸上的字忽然模糊了一下，再清晰时多了一行蓝黑墨水手写体：“不要相信任何人——管理员”

禇逾站在她身后，低声说

雾中，卫生院三楼的窗户亮了一盏灯。一个白大褂人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病历，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

禇逾的手机震了。屏幕上多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卫生院大厅告示牌，最底下用红笔写着：“太平间在地下一层。每日5：00清点尸体，请务必在此之前回到病房。”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备注：“床位有限，先到先得。”

远处传来钟响。凌晨四点整。距离五点清点尸体，还有一个小时。

靳霂推开了卫生院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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