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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躬不阅

这样选择后,历史竟成了这样

原轨里,禹治水成功后,被舜禅让为天下共主。他定九州,铸九鼎,开涂山之会,诸侯执玉帛来朝者万国。

那是怎样一场盛会呢——成千上万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有人乘船,有人骑马,有人赤脚走过刚刚退水的泥地,只为看一眼那个治好了洪水的人。禹站在高台上,身后是九只新铸的巨鼎,铜面泛着暗沉沉的光,映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

诸侯们俯身,万国来朝,山川河流都在那一刻安静下来。后来禹老了,按规矩把位子传给伯益。可天下人更认禹的儿子启,启便取而代之,从此开启“家天下”的先河——这是史书上写好的结局。

可禹改了那一念。

他没有铸鼎。他没有站在高台上接受万国来朝。他只是浑身泥泞地走回那些部落中间,说了一句:“水退了,你们各自安顿好自己的人。我不在上面。”没有王座,没有九鼎,没有“天下共主”的头衔。有的只是一个治水的人,治完了水,挥了挥手,像说“饭做好了你们吃吧”一样平常。

他把位子交给了那个“最会治水的人”——伯益。

伯益确实是个好人。

他治水按规矩来,挖沟有章法,分水有分寸,从不越界,从不出错。各部落首领也服他,因为他确实懂水。

可启站在人群里,看着父亲把那个位置交给别人,没有说一句话。人群散了之后,一个老首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爹做得对,治水的人传治水的人,公平。”启笑了笑,点了点头。旁人看他面色如常,觉得他豁达。

那天夜里,他回到家,关上门,一个人坐了很久。

屋里没有点灯,他就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那条河在月光下泛着白晃晃的光。

他想起小时候蹲在地上画河,父亲蹲在旁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条他画的线,说:“这里水势急,要提前挖沟。”他以为那是父亲在教他治水。如今他才明白——父亲教他的,从来都只是“怎么治水”,而不是“怎么接我的位置”。

他坐在黑暗中,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听人念过一句诗,当时没听懂,如今却一个字一个字浮上心头——

“我躬不阅,遑恤我后。”

他自己都保不住了,哪还顾得了以后。可他真的保不住自己吗?还是他早就想好了以后?

第二天清晨,启推开门,外面下着雨。他没有撑伞,径直走向了老首领的家。老首领正在院子里修补渔网,看见启淋着雨进来,愣了一下。启说:“我来看看你。”

他坐下来,帮老首领一起理渔网,聊今年的雨水,聊哪条河的流速变了,聊当年父亲治水时走过的那条最难的路。他聊了很多,独独没有聊伯益。临走时,他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以后有什么难处,来找我。”

老首领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雨里,忽然发现启走路的样子,和他父亲一模一样。可又有什么地方,完全不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启走遍了当年随父亲治水时走过的每一个部落。他不带随从,不带礼物,有时候只是坐下来喝一碗粗茶,有时候帮人家修一段被水冲坏的堤。

他从来不提伯益,从来不抱怨父亲不传位。可每当他告辞时,都会说同一句话:“以后有什么难处,来找我。”一开始没人当真。

可后来,一个部落堤坝出了裂缝,治水队人手不够,启带着十几个人连夜赶到,天亮前就把裂缝填上了。

再后来,一个村子粮食被水泡了,启联络了上游的部落,匀了一批粮过来。消息慢慢传开——“启有办法。”“启能办事。”“启比他爹还懂人。”

他也没忘记安插人手。那些年跟着父亲一起治水的人里,有不少和他喝过酒、一起挖过泥。他挑了几个靠得住的,把他们放进了治水队里。

不显眼的位置——管物资的、管消息的、管召集人手的。但每一个位置,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了关键的地方。然后他等。等一个伯益自己犯错的机会。

那年春汛来得比往年都猛。河水像疯了一样往上涌,一条支流改了道,淹了三处村落。伯益按老规矩调人挖沟引流,可洪水不认规矩——新挖的沟撑不过一夜就垮了。

泥沙裹着断木,冲进田地,冲垮房屋,三个村子的族长跑到伯益面前,浑身湿透,声音都在抖:“怎么又垮了?!你倒是改方案啊!”

伯益蹲在垮掉的沟边,沉默了很久,说:“可禹当年就是这么做的。”族长气得踢了一脚泥:“禹在的话,早就换法子了!”

消息传到启那里时,他正在河边看水。他听完探报,没有笑,没有动。他只是把手里的树枝丢进了水里,看着它顺流漂走。然后他转身,一步没停,直接走进了最近的那个族长家里。

族长正蹲在地上抽烟,看见启推门进来,愣了一下。启没有寒暄,直接在族长对面坐下,说:“我有办法治这场水。”族长盯着他,烟在手里明灭了一下。“不用等伯益。”启又补了一句。

族长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烟灭了。“你想要什么?”他问。启没有说话。他只是看向窗外那条正在上涨的河,水光映在他的眼里,亮得有些晃人。

那天夜里,启从族长家出来,没有直接回家。他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路,走到一处河滩。那是小时候他画河的地方。

河水还在涨,月光碎在波纹里,一片一片亮得像鳞。他蹲下去,捧了一把水,水从指缝间渗走——和他父亲当年在黄河边做过的动作一样。可他知道,他父亲当年捧水的时候,想的是“怎么让水走”。而他现在捧水的时候,想的是“怎么让自己留下”。他不需要杀伯益。他只需要在伯益做不到的时候,自己站出来。等所有人发现“伯益做不到,但启可以”的时候,那个位置自然就是他的了。

他比任何人都更懂治水,也比任何人都更想要那个位置。他甚至比父亲更懂——治水可以治天下,但不一定要靠治水来治天下。

河水还在涨,月光还在碎。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那条他小时候画过的河,现在真真切切地横在他面前。这一次,他得自己淌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