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南阳第二次来画室,是隔天下午。
南宁六月的太阳毒,晒得柏油路冒热气,建政路两边的芒果树垂着头,叶子都蔫了。他把车停在路口,步行进去,路过那家老友粉店的时候老板娘认出他来,隔着灶台喊:“南阳仔?你不是在泰国吗?”
他笑了笑,没停步。
画室的卷帘门拉到顶,里头开着风扇,呼呼地转,吹得墙上那些水彩画的边角一翘一翘的。苏画蹲在门口洗笔筒,水龙头拧开,自来水哗啦啦冲进铁桶里,颜料一圈一圈化开,变成浑浊的灰蓝色。
她把桶端起来,看见地上多了一双鞋。
抬头,傅南阳站在那儿,穿一件黑色T恤,手插兜,晒黑了不少,下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
苏画愣了一秒,站起来,甩甩手上的水,“又来?”
“来看看我的画。”傅南阳说着就往里走。
画室不大,二十来平,墙上挂满了画,大部分是南宁的老街巷——水街的瓦房、中山路的骑楼、邕江边的渔船。傅南阳一幅一幅看过去,脚步很慢,像是在逛一个跟自己有关的展览。
苏画靠在门框上,拿毛巾擦手,也不催他。
风扇呼啦呼啦转,空气里全是松节油和纸本的味道。
傅南阳走到最里面那面墙前,停住了。
那幅《邕江夜雨》挂在正中间,换了新框,玻璃擦得锃亮。画里的邕江是暗蓝色的,雨水斜斜地落下来,江面上漂着一艘小船,船上没有人,只有一个橘黄色的灯笼,亮着。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你改了。”他说。
苏画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哪里改了?”
“原来船上有两个人。”
苏画没说话。
“原来那个男的撑着伞,女的坐在船头,脚伸到水里。”傅南阳转过头看她,“你把女的画没了。”
“画坏了,重画的。”苏画语气很淡,伸手想把画取下来,“你要是不喜欢——”
“我喜欢。”
傅南阳按住她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顿了一下。苏画的手指凉凉的,沾着水彩的痕迹,指甲缝里有一点靛蓝。
傅南阳松开手,退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去。
苏画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旧照片,像素不高,像是监控截图。画面里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穿黑色夹克,戴着棒球帽,正在一家画廊的前台签单子。
“这人是谁?”苏画问。
“不认识。”傅南阳说,“但他前天用我的卡买了你的画。”
苏画皱起眉头。
“我查过了,这张卡三年前就丢了,一直放在曼谷一家酒店的保险柜里。”傅南阳看着她的眼睛,“苏画,有人在我‘死’了的这三年里,一直在替你买画。”
风扇呼呼地吹,墙上的画纸微微颤动。
苏画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替傅先生收藏。”
字迹很工整,钢笔写的,墨水有些洇开了,像是写了很久。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傅南阳把那幅《邕江夜雨》从墙上取下来,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
“画我带走了。”
“喂!”
“想要的话,晚上来我家拿。”他在门口回过头,笑了一下,“地址你知道,以前你来过的。”
他走出去,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画站在原地,手里的照片被她攥出了褶子。
她知道那个地址。
三年前,傅南阳还在南宁的时候,她去过一次。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