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午后总带着点捉摸不透的热,蝉鸣在香樟树叶间滚成一团,把空气烘得黏糊糊的。林宇趴在课桌上,盯着数学课本上那些扭曲的函数图像,眼皮像坠了铅块——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试图理解“正弦函数的周期性变化”,结果依旧和前两次一样,只看到一堆小蝌蚪在纸上游泳。
“放弃吧林宇,”同桌张浩用胳膊肘撞了撞他,“你这脑子,估计得等祁然亲自来给你开小灶才能开窍。”
“祁然?”林宇猛地抬起头,笔尖在练习册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他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卷起一阵风,香樟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作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啪嗒啪嗒”砸在玻璃上,不过半分钟,就演变成了倾盆大雨。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迅速晕染了整个天空,教室里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林宇下意识地往窗外看,目光扫过教学楼前的自行车棚时,突然顿住了——那里停着一辆银灰色的山地车,车把上挂着个黑色的双肩包,看款式,像极了祁然每天背的那个。
“糟了。”他低低骂了一声,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摸出自己的伞。那是把印着小黄鸭图案的折叠伞,还是去年生日时妹妹硬塞给他的,此刻却成了救命稻草。
“你干嘛去?”张浩一脸疑惑,“马上要上课了啊。”
“请假!”林宇抓起伞就往教室外冲,走廊里的风裹挟着雨腥气扑在脸上,他跑得太急,差点在楼梯口撞到教导主任,“王主任!我肚子痛,去趟医务室!”
不等对方回应,他已经窜下了楼梯。
雨下得比想象中更猛,操场边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林宇把小黄鸭伞举得老高,裤脚还是很快就湿透了。他踩着水往自行车棚跑,远远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棚子底下,背对着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自行车。
祁然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湿发贴在额角。他的山地车后轮似乎出了问题,车胎歪歪扭扭地瘪着,车圈上还沾着几片被打落的香樟叶。
林宇放慢脚步,站在棚子入口处,看着祁然蹲下身检查车胎。雨珠顺着棚顶的边缘往下淌,在他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他却像没察觉似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瘪掉的轮胎,眉头蹙得很紧。
“那个……”林宇犹豫着开口,声音被雨声盖得有点模糊,“你的车坏了?”
祁然猛地回头,看到是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你怎么在这?”
“我……”林宇举了举手里的小黄鸭伞,伞沿的水珠滴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我看下雨了,你的伞好像没带?”
他这才注意到,祁然的双肩包拉链敞开着,里面只有几本书和一个笔记本,根本没有伞的影子。
祁然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自己的包,淡淡“嗯”了一声,又转回去看自行车:“爆胎了。”
“啊?”林宇凑过去,蹲在他旁边。两人的距离突然拉近,他能闻到祁然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雨后青草的气息,比图书馆里的书香气更清爽些。“是被东西扎到了吗?”
“可能是。”祁然的手指在轮胎侧面摸到一个小小的破口,那里还嵌着半片碎玻璃,“附近的修车铺今天好像没开门。”
林宇抬头看了看天,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砸在自行车棚的铁皮顶上,“咚咚”作响。
“那怎么办?”他有点急,“你家离学校远吗?要不……我送你?”
说完他就后悔了——自己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跟祁然的山地车比起来,简直像个笑话。而且,他那小黄鸭伞,两个人撑估计得淋成落汤鸡。
果然,祁然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意味,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觉得没必要:“不用了,我等雨停。”
“可是这雨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啊。”林宇不死心,戳了戳自己的自行车,“我这车虽然破,但载人还是没问题的!大不了我们慢慢骑,伞我尽量往你那边靠……”
他絮絮叨叨说着,没注意到祁然的目光落在他被雨水打湿的裤脚上,又扫过他攥着伞柄、指节微微发红的手。
“你不冷?”祁然突然问。
“啊?”林宇愣了一下,才感觉到脚踝处的湿裤子贴在皮肤上,凉得有点刺骨,“还好,我火力壮。”
祁然没再说话,低头从包里翻出笔记本和笔,在膝盖上摊开,不知道在写些什么。林宇蹲在旁边,没话找话地说:“你刚才在看什么书啊?是上次图书馆那本吗?”
“嗯。”
“好看吗?讲什么的?”
“物理竞赛题。”
林宇瞬间闭了嘴。他对物理的认知还停留在“力的作用是相互的”,竞赛题这种东西,听着就头大。
雨还在下,棚子里渐渐挤满了避雨的学生,嘈杂的说话声此起彼伏。林宇往祁然身边挪了挪,尽量给别人腾出位置。两人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每次接触,林宇都像被烫到似的往回缩一点,然后偷偷看祁然的反应,发现他只是专注地看着笔记本,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喂,祁然,”过了大概十分钟,林宇忍不住又开口,“你晚上有什么事吗?要是不急的话,要不……去我家坐坐?我家就在前面那条街,走路大概十五分钟,等雨停了再走也来得及。”
他说完心跳得飞快,生怕祁然觉得他唐突。其实他就是觉得,让祁然一个人在这里等雨停太孤单了,而且看他那身衣服,湿了一小块,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祁然终于停下笔,转头看他。雨光透过棚子的缝隙落在他脸上,睫毛的影子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沉默了几秒,就在林宇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听到他说:“你家有工具吗?”
“啊?”
“修自行车的工具。”祁然指了指瘪掉的轮胎,“我可以自己修。”
林宇眼睛一下子亮了:“有有有!我爸以前修过摩托车,工具箱还在!”
他几乎是立刻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们现在就走?雨好像小了点。”
祁然也站起身,把笔记本和笔塞回包里,拉上拉链:“你的伞……”
“没事!”林宇撑开小黄鸭伞,往祁然那边使劲倾斜,“你看,够大吧?走!”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伞确实不大,林宇几乎把整个伞面都让给了祁然,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他却毫不在意,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积水,一边跟祁然说:“我家小区门口有棵特别大的梧桐树,夏天的时候能遮半条街……”
祁然没怎么说话,但一直跟在他旁边,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能跟上他的节奏。走到一个积水特别深的地方,林宇想都没想就先跨了过去,然后回头伸手:“这里深,我拉你?”
他的手掌摊开着,因为刚才在雨里跑过,手心有点热,指尖却凉丝丝的。
祁然看着他的手,停顿了两秒,没接,而是自己抬腿跨了过来,溅起的水花打在林宇的裤腿上。
“哎呀!”林宇跳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故意的吧?”
祁然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很快恢复平静:“路滑,小心点。”
十五分钟的路,两人走了快半个小时。到林宇家楼下时,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林宇的肩膀和后背几乎全湿了,头发也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像只落汤鸡。
祁然比他好不了多少,卫衣的袖子和下摆都湿了,却依旧站得笔直。
“快上来吧!”林宇把伞收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我家在三楼,我先去给你找件干净的衣服换,别感冒了。”
他噔噔噔跑上楼梯,掏出钥匙开门,还不忘回头喊:“你把自行车推进楼道就行,我爸等下回来看到会帮忙弄的!”
祁然站在楼下,看着他冲进楼道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掉的袖子,鬼使神差地跟着走了上去。
楼道里光线不太好,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林宇家的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他喊“妈!我带同学回来啦!”的大嗓门。
祁然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伸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被拉开,林宇探出头来,头发擦得半干,换了件印着卡通图案的灰色家居服,手里还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和一条运动裤。
“进来啊!”他把祁然拉进来,顺手关上门,“这是我爸的衣服,你先穿着吧,总比湿的舒服。我家卫生间在那边,你快去换!”
祁然看着他递过来的衣服,又看了看林宇因为跑动而泛红的脸颊,接过衣服,低声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林宇笑得一脸灿烂,“对了,你饿不饿?我妈今天炖了排骨汤,超好喝,等下一起喝点?”
卫生间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祁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额角的湿发还在滴水,卫衣的领口皱巴巴的。他拿起那件黑色T恤,上面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和林宇身上的味道很像。
外面传来林宇和他妈妈说话的声音,隐约能听到“同学”、“淋雨”、“排骨汤”之类的词,语气热热闹闹的,像揣了个小太阳,把这雨天的沉闷都驱散了不少。
祁然低头,慢慢脱下湿掉的卫衣。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