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王庙。
红墙灰瓦,庙门大敞着,檐角挂的那对旧灯笼早灭了,只剩庙里头两盏应急灯杵在地上,灯光惨白,照着满地的香灰。
香灰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噗噗地响,空气里头一股子烧纸混着供果发酵的酸味。
底下还压着层铁锈似的血腥,闷在庙堂里散不出去,熏得人太阳穴一跳一跳。
警戒线拉得不像话。
东边扯一根,西边横一道,有几处干脆是用透明胶带胡乱粘在柱子上的,风一过就呼啦呼啦地飘。
白线画在地上的人形歪歪扭扭,胸口位置压着一张黄符,符上的朱砂洇开了,渗进香灰里,像干透的血痂。
香灰地上鞋印乱七八糟——有运动鞋的齿纹,有皮鞋的尖头印,还有凉拖的半截脚印。
各路侦探来得比警方还早,挤在警戒线外面,叽叽喳喳,手机闪光灯咔咔地闪,把庙里头照得忽明忽暗。
秦风蹲在线外头。
他没往里挤,蹲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下巴微微收着,眼睛从镜片后面望出去,视线沿着白线画的那道人形慢慢地走。
从头走到脚,又从脚走回头,像在数什么。
唐仁在旁边攥着他胳膊,攥得死紧,拇指还在秦风袖子上来回搓,嘴里嘀嘀咕咕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野田昊的花西装在人群里闪了一下。
那抹红色在一堆黑夹克灰卫衣里头扎眼得要命,他挤出来的时候肩膀上蹭了一道灰印子,大概是碰了哪根柱子。
他低下头,单手拍了拍肩,拍了拍没拍干净,也就懒得管了,手插回兜里,步子不紧不慢地往白线那边走。
眼睛没先看尸体,先把整个庙堂扫了一圈。
屋顶的横梁、墙角的香炉、供台上歪倒的果盘,包括窗户关没关、门栓插没插,统统扫了一遍,最后才落在地上的白线上。
姜云安跟在他身后。
黑夹克,拉链拉到最顶上,卡在喉咙那儿。
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睛也没东张西望,就盯着前面野田昊的后脑勺,步子跟得稳稳的,每一步踩下去脚后跟先着地,落地没声音。
走到白线边上,她在野田昊左边站定,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脚后跟并齐,脚尖微微朝外打开,身体重心平均地落在两条腿上。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像一截钉在地上的界桩。
唐仁这时终于松开秦风的胳膊了。
他噌一下蹿出去,差点一脚踩上白线,鞋尖离那道人形的肩膀就差一巴掌宽。
野田昊眼疾手快,伸手挡了他一下,手掌平推出去,正好拦在唐仁胸口前面。
唐仁往后一弹,两只手举起来做投降状:
"哎哎哎,不踩不踩,我不踩——"
他嘴上说着不踩,身体已经探过去了,脑袋从野田昊胳膊底下钻进来,弯着腰往地上瞅:
"哇!野田昊!你也来了!这位美女是?"
他说的"这位美女"就是姜云安。
唐仁扭着脖子看她,眼睛从上到下一溜,又从头到脚一溜,咂了咂嘴:
"FBI?刑警?看着像。我们这边——"
他大拇指往后一翘,指了指自己,"——唐人街第一神探,唐仁。你听说过没?"
姜云安眼皮都没动一下。
唐仁也不觉得尴尬,又把头扭回地上:"这死的谁啊?华人?洋人?"
野田昊没接唐仁那一串话。
他桃花眼在地上定了两秒,不慌不忙地开口,语速不快,咬字清楚,像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报告:
"死者,白人男性,四十到四十五岁。
死亡时间在凌晨零点到一点之间。
左腰一刀,创口三指宽,活体摘走左肾。"
唐仁震惊:"摘肾?卖肾换手机?"
秦风从后面走上来,无语的看了他一眼。
他没蹲,也没站,半弓着腰在白线另一侧慢慢绕了小半圈,脚步挪得很轻,像怕踩碎了地上的香灰。
他看了半分钟现场,推了一下眼镜:
"没有挣扎痕迹。
香灰面上只有两双脚印,一双死者自己的,一双凶手的。
死者手脚没有捆绑痕迹,嘴里没有堵塞物。
凶手控制能力极强,全程没让死者动弹。"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可能连喊都没喊出来。"
唐仁摸了摸自己的后腰,一脸牙疼的表情:"这什么手法啊?点穴?下药?"
野田昊挑了一下眉。
他侧头看秦风,嘴角慢慢地、歪歪地提起来,那个笑意从左边嘴角一点点爬到右边。
最后整个人脸上挂着一副"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
带着点欣赏,带着点胜负欲,还有那么一点点"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的得意。
"和我想的一样。"他说。
说完这句话,他下巴一低,视线从秦风脸上移开,钉在地上那张朱砂符上。
符纸是黄的,叠成四方,压在胸口,四角被小石子压住,摆得方方正正,跟周围乱糟糟的现场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
野田昊盯着那张符看了五秒,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的声音忽然压下去,低到只有近旁几个人能听见:
"不是变态杀人。"
他停了一下。
"是仪式杀人。"
唐仁本来还摸着后腰,一听这话手放下来了,凑到符前面蹲下去。
他蹲的姿势跟秦风不一样。
秦风是两只脚掌着地、膝盖并拢,唐仁是一屁股差点坐地上,两条腿岔开。
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脸凑到离符不到一尺远的地方,歪着脑袋左看右看,看了半天,又换了个角度从右边看。
"仪式?啥玩意儿啊?"他伸出一根手指头,虚虚地点了点符上那些朱砂线条,"这画的是啥?不过我敢肯定!"
唐仁信誓坦坦的站起来,就在所有侦探以为他要说出什么大机密的时候。
唐仁:“这是一个符号!”
众侦探:“……”
秦风:我真是没眼看了
野田昊无语:“废话!可这是什么符号呢?”
野田昊气笑了,瞥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就是看了一眼,确认了"果然是唐仁会问的问题",然后他也蹲下去了。
他蹲得讲究,两腿分开与肩同宽,背挺得笔直,花西装的下摆垂在香灰地上也没管。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一下,指尖顺着符上朱砂的走势比了一道弧线:
"灶王庙,管灶台的,灶台生火。属火。”
他的指尖又往下移,移到了人形白线的腰部位置。
"五脏之中,肾在腰。肾属水。火克水。"
秦风站在原地没动。
但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猛地亮了,亮得像有人在庙里又点了一盏灯。
他嘴唇张开一条缝,舌尖顶了一下上颚,像是在嘴里把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地掂了一遍,然后才说出口:
"五行杀人?”
"Bingo。"
野田昊打了个响指。
那一声脆得在庙堂里弹了一下,周围的嘈杂声忽然矮了半截。
他直起身来,双手插回裤兜,头微微往右边歪了一点,下巴抬着,眼睛扫了一圈在场所有的侦探:
"凶手把纽约当成祭坛,按五行命格,取五脏内脏。"
他停了一下,确保每个人都听见了下一句:
"灶王庙是火位,肾是水脏。火克水——这是第一个。"
周围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嗡地炸开了。
一个欧洲口音的侦探举着手机怼着符在拍,一个戴贝雷帽的女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还有两个金发小伙子在争论"五行是不是中国那个金木水火土"。
有人喊"扯淡",有人喊"报警了吗",有人往前挤着要看符上的字。
唐仁还蹲在地上,仰着头看野田昊。他挠了挠后脑勺,又挠了挠脖子,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站起来:
"哦!我明白了!火克水,肾是水,所以在灶王爷跟前把肾——"
他做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
"——摘了?那下一个呢?金木水火土五个,还有四个?"
"是。"
秦风接话,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但语速还是带着那种微微的卡顿。
"如果是按五行命格取五脏,那剩下的四脏对应——"
"肝、心、脾、肺。"
野田昊把话接过去,一字一字掰开来,"木、火、土、金。
凶手会按相克关系,选对应的场所。
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
灶王庙属火,火克金,但凶手摘的是属水的肾——"
"等等等等,"
唐仁伸出两只手在面前交叉,做了个"停"的手势,"你刚才不是说火克水吗?怎么又火克金了?”
野田昊没理他。秦风倒是看了唐仁一眼:
"场所五行属火,受害者的脏器五行属水,火克水。场所和脏器之间存在相克关系,这是凶手的逻辑。"
唐仁突然不知想到什么,猛的蹦了起来:“我懂了!五行杀人,连环杀人者,想要成仙啊!"
“成仙?”
姜云安以及众侦探又再一次看向唐仁。
唐仁摆摆手,“不要那么样子看我了,搞得人家很害羞的。”
姜云安:“我会立即将这条消息发在警局,希望有用。”
野田昊已经转过身去,面朝庙门,背对着所有人,像在等什么。
"现场痕迹干净。
香灰地面没有提取到有效鞋底纹路,凶手踩过的灰是庙里自带的,没有外来泥土附着。
整个流程迅速、精准、无多余动作,反侦察水平极高——符合仪式型凶手的操作特征。"
她说完,收回半步,重新站回原位。那位高个子侦探讪讪地退了回去。
唐仁在旁边听完了,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
"……你们这些搞刑侦的说话都这么溜的吗?"
没人接他的话。
野田昊面朝庙门,手插在兜里,后脑勺朝着所有人。
他听完了姜云安的话,没转头,只对着秦风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下巴抬的角度刚刚好,不高不低,像在示意"你明白了吧":
"下一个受害者,很快就会出现。"
秦风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直起身来。
他站在白线这一头,野田昊站在白线那一头,两人隔着一道人形和一张符,隔着满地的香灰和一屋子的灯光,对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废话。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
声音一个快半拍,一个稳半拍,叠在一起的时候意外地齐整,像排练过似的。
话音落了,庙堂里那些吵嚷声又慢慢涨回来,但唐仁这回没再插嘴。
他站在秦风旁边,两只手叉着腰,看看野田昊又看看秦风,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大概是"你们两个真是天生一对"之类的话,声音太轻,没人听清。
听的野田昊很是不爽,八嘎一声后不满的看着唐仁:“你说错了,你应该说我和姜警官天生一对。”
唐仁小眼睛看了看冷面的姜云安,暗戳戳地戳了戳秦风:
“老秦,我就是说嘛,他们两个肯定暗戳戳的一块啦~”
秦风无奈的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没去管他。
庙外头,纽约的天刚蒙蒙亮。
灶王庙的灰瓦顶上落了层薄薄的霜。
风从庙门灌进来,把香灰卷起来,打着旋儿往符上扑。
野田昊伸手拦了一下风,掌心朝外,把那阵灰挡在身前,绅士的护着姜云安出去,直到进了车门。
“哇塞,你看看,多学学人家——”
唐仁看的乐呵呵的,扯了扯秦风,秦风看了那边一眼,点点头道:
“ 你如果也有那么绅士,说不定阿香姐就不会离开你了。 ”
“哎哎哎,你这小孩怎么还戳人是伤口呢?我告诉你哦,等我拿到500万!阿香肯定会回到我的怀抱里的!”
“毕竟我我这么好看又细心的男人,整个世界从哪儿找呢?”
俩人打打闹闹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