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再陪苍海听 · 第一章 余光下画

夜深人静，灯火昏昧。暮色吞尽天际最后一缕残阳，天地间的界限揉作一片模糊灰雾。它压抑，也安静。

素描本摊在膝头，纸页厚实粗粝，遍布细密凹凸的纹路，纸面蒙着一层哑光灰调。炭铅在纸上缓缓摩挲，沙沙细响漫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灰痕，慢慢在空白纸面铺展。

少女端坐石阶，双腿并拢收拢。夜风浸着入夜的寒凉，她下身只着一条浅棕短衬，露在外头的小腿被冷风冻得僵冷泛白，可她半点没有起身避寒的念头，所有心神尽数沉落在笔下画稿。

她身下石阶是一座早已废弃的宫殿的一部分，石缝间爬满薄薄一层湿滑青苔。

石阶曲折向上，直抵半座倾颓的哥特宫殿。穹顶碎裂坍塌，断梁残石缠满浓绿常春藤，藤蔓顺着大理石立柱垂落，织成层层叠叠的暗绿帘幕。殿心积着一潭死水，青苔覆住水面，花窗漏下的微光落进水里，将断柱残墙揉成一片晃荡破碎的虚影。

风化斑驳的大理石立柱默然矗立，双层回廊的白石栏杆布满蛛网般的细纹，满地碎石积着厚尘。巨型拱窗全然敞开，晚风卷着剥落的墙皮碎屑穿堂而过，细末簌簌坠入积水，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蒙尘彩绘窗斜斜漏进几缕将熄的暮光，细小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沉。二层楼板大面积塌陷，深处螺旋阶梯断碎倾颓，盘旋通向无人踏足的上层阁楼，风穿过空荡荡的拱廊，曳出绵长细碎的呜咽。

草木逐年蚕食冰冷石砖，整座废墟静得像一段被时光永久封藏的旧梦。少女指尖抵着炭笔，笔尖轻擦纸面，安静描摹这片盛大又荒芜的黄昏废墟。

“这幅画，未免太过怪异。”

突如其来的人声刺破寂静，少女的肩颤了颤，下意识转头望向身侧。

另一个女孩屈膝半蹲在她身旁，双手搭在膝头，米白色棉长裤衬得身形清瘦，内搭一件素白衬衫，外头松垮披着件敞开的浅蓝薄外套。

少女慌忙将素描本往怀里拢了拢，目光垂落纸面，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自厌的嘟囔：“嗯，所有人都这么说。”

“怪异归怪异，内里藏着独一份的灵气，不是吗？”

“这算不上什么灵气。”她轻轻摇头。

“你不必这样自己否定自己的画作。”

“我必须否定。”

“……？”那还真是奇怪呢。

问话的女孩干脆挨着她坐下，微微歪着头打量她，眼底盛满不加掩饰的探究与好奇，那份直白近乎无礼。扎的高马尾就顺着她的动作下垂。

少女语气低沉了点，木着一张脸，深黑的瞳眸盯着对方：“话说你哪位啊？贸然凑过来偷看别人，这样好吗？”

对方不甚在意她疏离的审视，弯着唇凑近她耳畔，低声说了句话，随后起身，从她的视线中离去。

天色彻底沉暗下来。少女卧在床上，及腰乌发被身体压在身下，方才那女孩的低语反复在脑海盘旋——任何想象皆为创作，哪怕荒诞诡谲，哪怕浸满血腥。

床边木桌平放着那幅素描：荒芜宫殿的正中央，一名头戴奢华王冠的女子静静伫立，一根粗重铁矛自她身躯贯穿而过，暗红血液浸透她及腰的长发，顺着衣摆淌落在冰冷石地，晕开大片暗色。

画页右下角，一行硬笔行楷利落落笔：

Doom·Eclipse—亦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