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夜,雪下得极大。
鹅毛般的雪片被凛冽的北风裹挟着,狠狠拍打在靖安侯府朱红的大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府内却是另一番光景,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瑞兽香炉中吐出袅袅沉水香,将满室的寒凉隔绝在外。
沈凛坐在紫檀木圈椅中,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白玉茶盏。他生得极好,眉峰如裁,鼻梁挺直,只是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里,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让人不敢直视。
“侯爷,”心腹侍卫阿沉从门外匆匆进来,带进一股冷风,他压低声音道,“教坊司那边传来消息,苏婉今日被放出来了。”
沈凛把玩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哦?谁去接的人?”
“没人接。”阿沉顿了顿,补充道,“她是自己走出来的。听说……手里只拿了一把折扇。”
“折扇?”沈凛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这大雪封天的日子,旁人恨不得裹紧狐裘,她一个刚从那种地方出来的女子,不急着寻个避风处,反而拿着一把折扇?
“她去哪儿了?”
“往城南去了,方向像是……旧苏宅。”
沈凛闻言,终于抬起眼。他的目光穿过雕花的窗棂,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眼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旧苏宅。
那是苏婉的家,也是三年前苏家满门获罪、被抄没的宅子。如今那里早已荒废,据说连房梁都被野狗叼去做了窝。
“随我去看看。”沈凛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阿沉一惊:“侯爷,这雪太大了,而且……”
而且苏婉如今是罪臣之女,刚从教坊司那种腌臜地方出来,侯爷身为当朝靖安侯,深夜去见她,若是被御史台那帮人知道了,又是一场风波。
沈凛已经披上了玄色大氅,系好领口的盘扣,侧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阿沉便噤了声,默默退到一旁为他撑伞。
……
城南旧苏宅早已没了往日的繁华。
朱漆剥落的大门歪斜地敞着,门环上结满了冰霜。院子里的枯草被白雪覆盖,断壁残垣在夜色中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苏婉就站在那棵老梅树下。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月白棉裙,外面罩着一件极薄的鸦青色披风,在这滴水成冰的雪夜里,显得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的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风吹乱,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可她站得笔直。
即便身处这破败荒凉之地,即便刚刚脱离了那炼狱般的教坊司,她的脊背依然挺得像一把出鞘的剑。
她的手中,果然握着一把折扇。
那是一把极旧的湘妃竹扇,扇骨已经被摩挲得温润发亮,扇面却是空白的。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抚过扇骨,仿佛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苏姑娘好兴致。”
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穿透了风雪。
苏婉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脆弱与狼狈已被尽数敛去。
她转过身,对着来人盈盈一拜,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却透着一股刻入骨髓的疏离与恭谨。
“民女苏婉,见过靖安侯。”
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过话,却字字清晰。
沈凛站在院门外,没有踏进半步。玄色大氅上的雪粒簌簌落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苍白的脸滑到她手中的折扇上,最后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上。
三年了。
三年前,她是江南最明媚的姑娘,穿着石榴红的襦裙,在桃花树下笑着唤他“凛哥哥”。她会因为他一句“喜欢”而跑遍半个江南寻来一方端砚,也会因为他一次晚归而提着灯笼在门口等到天亮。
那时的她,眼里有光,心里有爱。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女子,眉眼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光。取而代之的,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和藏在死水之下的、淬了毒的锋芒。
“这把扇子,”沈凛开口,声音比风雪更冷,“是苏大人留给你的?”
苏婉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是家父遗物。”
“苏家贪墨案,证据确凿。”沈凛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你拿着罪臣的遗物,深夜出现在这被抄没的宅子里,是想做什么?”
“民女只是想回来看看。”苏婉微微垂下眼,遮住眸底的情绪,“看看这棵老梅树还在不在。父亲说过,这棵树是他娶母亲那年亲手种下的。”
沈凛沉默了片刻。
风雪更大了,吹得院中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苏婉,”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教坊司三年,你该学的规矩都学了。如今放你出来,是皇上的恩典。安分守己,或许还能有个善终。若是不知死活……”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苏婉听着他的警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侯爷放心,”她轻声说,“民女如今,最懂的就是安分守己。”
沈凛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想从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具下找出些什么。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找到。
“阿沉。”他收回目光,转身。
“属下在。”
“送苏姑娘去城西的安置所。”
“是。”
沈凛没有再回头,大步走入风雪中。玄色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阿沉走上前,对着苏婉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客气却疏离:“苏姑娘,请吧。”
苏婉站在原地,目送着沈凛离去的方向。直到那抹玄色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她才缓缓低下头,看向手中的折扇。
指尖轻轻一按,扇骨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她打开折扇,空白的扇面在风雪中微微颤动。她抬起手,用指甲在扇面上轻轻一划,一道极细的血痕渗出,染红了空白的扇面。
那不是血。
那是她用三年时间,在教坊司的暗无天日中,用指甲、用牙齿、用尽一切办法从那些曾经与苏家有过交集的官员们身上,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沾着血的线索。
这把扇子,是她用命换来的刀。
“安分守己……”她低声重复着沈凛的话,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沈凛,你以为我还是三年前那个只会为你提灯等门的苏婉吗?
她收起折扇,紧紧握在手中,对着阿沉微微颔首:“有劳。”
然后,她迈开脚步,踏入了茫茫风雪之中。
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而决绝。
……
城西的安置所是一处废弃的驿站,条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苏婉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一间屋子里。屋里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和一床薄被,窗户纸破了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阿沉将她送到后便离开了,临走前留下了一袋碎银和一句话:“侯爷说,这是苏姑娘应得的。”
应得的。
苏婉坐在冰冷的床板上,听着这三个字,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带着几分凄凉,几分自嘲。
是啊,应得的。
苏家满门抄斩,父亲被斩首于菜市口,母亲在狱中自尽,兄长被流放途中染病身亡。她一个女子,被没入教坊司,受尽凌辱折磨。如今放她出来,给一间破屋、一袋碎银,便是“应得的”。
多公平啊。
她打开那袋碎银,数了数,一共二十两。
二十两银子,在京城连一间像样的宅子都租不起,只够她在这破驿站里苟延残喘几个月。
苏婉将银子重新包好,塞进怀里。然后,她从怀中取出那把折扇,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仔细端详着扇骨上那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刻痕。
每一道刻痕,都对应着一个名字。
户部侍郎赵元启、兵部郎中周世安、大理寺少卿李茂……还有,靖安侯府的大管家,福伯。
三年前苏家案发时,正是福伯带人抄的家。也是福伯,在抄家时“不小心”打碎了父亲书房里的一方砚台,而那方砚台的夹层中,藏着苏家被构陷的关键证据。
苏婉在教坊司的第三年,终于从一个喝醉的旧人口中得知,福伯在抄家后不久便告老还乡,在城西置办了一处宅子,过得比从前在侯府时还要滋润。
一个侯府的大管家,告老后能有如此丰厚的家底,除非……他手里握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而那把被“不小心”打碎的砚台,或许根本就没有碎。
苏婉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书房的样子。那方砚台是端溪老坑所出,质地坚硬,寻常摔打根本不可能碎裂。福伯当年摔砚台的动作看似用力,实则避开了要害,那砚台只是裂了一道缝,里面的东西,大概率还在。
而那道缝……
她猛地睁开眼,指尖抚过折扇扇骨上的一道刻痕。
那是福伯的名字旁边,她刻下的一个小小的“砚”字。
如果她的猜测没错,那方砚台如今就在福伯手中。而砚台里的东西,就是翻案的关键。
可是,福伯一个侯府旧人,如今告老还乡,必定被沈凛盯得死死的。她一个刚从教坊司出来的罪臣之女,想要接近他,难如登天。
除非……
苏婉的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眼底闪过一丝决然。
除非,她能让沈凛亲自带她去。
……
次日清晨,雪停了。
阳光透过破窗纸上的洞照进来,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一束光斑。苏婉从床板上起身,用冷水洗了脸,将头发重新挽好。
她从怀里取出那袋碎银,数出五两,剩下的重新包好藏进贴身衣物中。然后,她拿着那五两银子,走出了驿站。
京城的天刚亮,街上的行人还不多。苏婉裹紧了单薄的披风,沿着长街一路向东,来到了一家名为“墨香斋”的铺子前。
这是一家卖文房四宝的老店,门面不大,但口碑极好。苏婉推门进去,一股墨香扑面而来。
“姑娘,买点什么?”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戴着老花镜,正低头擦拭着一方砚台。
苏婉走到柜台前,将五两银子放在柜台上,轻声道:“我想买一把湘妃竹的折扇,要最好的。”
掌柜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五两银子,微微皱眉:“姑娘,最好的湘妃竹扇,五两银子可不够。”
“我不要新的。”苏婉说,“我要旧的。越旧越好,扇骨要温润,扇面要空白。”
掌柜的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女子衣着朴素,面容憔悴,但气质不俗,说话时目光沉静,不像是寻常人家出来的姑娘。
“旧的……”掌柜的沉吟片刻,“倒是有一把。是前些日子一位老先生拿来寄卖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扇骨是上好的湘妃竹,只是扇面空白,没什么名家题字,所以一直没人要。”
“我想看看。”
掌柜的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把折扇,递给她。
苏婉接过,指尖触到扇骨的瞬间,心中微微一动。
这把扇子,和她手中那把极为相似。同样的湘妃竹,同样的温润质感,甚至连扇骨的弧度都几乎一模一样。
她打开扇面,确实是空白的。
“这把扇子,我要了。”苏婉将五两银子推到掌柜面前。
掌柜的有些意外:“姑娘,这扇子……”
“就五两。”苏婉的语气不容置疑,“若是不够,我明日再来补。”
掌柜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五两银子,最终点了点头:“罢了,看姑娘也是真心喜欢,五两就五两吧。”
苏婉将新买的折扇收入怀中,对着掌柜的微微一福:“多谢。”
走出墨香斋时,阳光正好洒在她的身上。她抬起头,望向靖安侯府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沈凛,你不是要我安分守己吗?
那我就安分守己地,做一把你手中的刀。
只是这把刀,最终会刺向谁,可就由不得你了。
……
靖安侯府,书房。
沈凛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份卷宗,目光却落在窗外。
“侯爷,”阿沉从门外进来,低声道,“苏婉今早去了墨香斋,买了一把湘妃竹折扇。”
沈凛的目光微微一动:“湘妃竹?”
“是。和那把旧扇子,一模一样。”
沈凛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卷宗放下。
“她买扇子做什么?”
“属下不知。但她买完扇子后,又去了城西的福伯宅子附近,在巷口站了许久,但没有进去。”
沈凛的眸色沉了下来。
福伯。
他当然知道苏婉去找福伯做什么。三年前苏家案,福伯是经办人之一。虽然表面上福伯只是执行命令,但沈凛心里清楚,福伯手里一定握着什么。
只是他一直在查,却始终没有找到线索。福伯那个人,嘴严得很,而且自从告老还乡后,便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人接触。
苏婉一个刚从教坊司出来的女子,凭什么觉得她能撬开福伯的嘴?
还是说……她手里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第一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