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指尖死死攥着那半块桂花糕,糕身温润的甜香此刻像根细刺,一下下扎进他心口。方才苏漓那句“我不爱吃甜的”还在耳边回荡,转头敖丙手中食盒飘出鲜美的蟹香,两相碰撞,搅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疼。
哮天犬察觉到主人周身骤然冷下去的气场,耷拉着耳朵往后缩了缩,嘴里的呜咽也咽回喉咙,只不安地用脑袋蹭了蹭杨戬的靴边。
敖丙看着他惨白失色的脸,轻轻叹了口气,提着食盒走上前半步,语气里藏着难以言说的惋惜:“真君,三百年困在西海深渊,日日受寒水蚀骨之痛,阿漓熬不住的。”
“当年天君定下锁仙印,深渊之中灵气稀薄,寒毒日夜侵蚀神魂,她一身龙族本源之力不断溃散,夜夜高热惊厥,清醒的时候少,昏沉的时候多。前一百年,她还日日攥着你当年留下的银锁,坐在石壁上等你,嘴里反复念着灌江口、桂花糕、兰草花。”
敖丙话锋一顿,看向深渊深处紧闭的石门,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可后两百年,她等不到半点你的音讯,寒毒伤了心脉,神魂摇摇欲碎。我实在看不下去,才偷偷把天界流落到西海的忘情盏送进石屋。我告诉她,饮下泉水,就能忘掉所有煎熬苦楚,不用再守着一场没有期限的等待。”
杨戬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玄色衣袖下的指节青白交叠:“我并非没来,三百年间,我每月都遣仙官送来暖身丹药、她爱吃的点心,还有灌江口新开的兰草花束,仙官说次次都送到了她手上。”
“送到又如何?”敖丙轻轻摇头,掀开食盒盖子,里面码着满满一屉芙蓉蟹,蟹黄饱满,香气四溢,“仙官只能停在结界之外,天君锁仙印隔绝一切外物,丹药花束全被结界挡在外面,她半分都收不到。那些年她看见天边有仙云掠过,就跌跌撞撞扑到结界边,伸手去抓,摸到的只有刺骨寒冰。”
杨戬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凝固成冰。他耗费心力开辟的通路、精心备好的物件、日夜悬着的心,原来三百年间,从来没有一样真正落在苏漓眼前。他以为自己倾尽所有奔赴约定,到头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人的独角戏。
“她撑到第二百七十年那年,神魂已经快要溃散,整日浑浑噩噩,连我的模样都认不清,嘴里只反复念叨你的名字。”敖丙将食盒合拢,声音低沉,“那天她握着忘情盏问我,是不是忘了杨戬,就不用再疼了。我只能点头。她没有半分犹豫,仰头饮尽了盏中泉水。”
“醒来之后,前尘爱恨尽数清零,唯独刻在骨血里的天规、司法天神的名号记得清清楚楚。她忘了桂花糕,忘了灌江口的兰草,忘了三百年诛仙台上舍身相护的约定,唯独记得,天界有一位杨戬,手握天条,高高在上。”
哮天犬听得眼眶通红,叼着的布包袱滑落在地,几包桂花糕从里面滚出来,油纸散了一地甜香,和敖丙食盒里的蟹味格格不入。
“她不爱甜食,是忘去过往之后才改的口味。深渊寒水损了她脾胃,甜腻之物入腹便会绞痛,这些年一直是我日日送来芙蓉蟹,温养她受损的龙体。”敖丙抬眼望向杨戬,“真君,不是她负了你,是当年横亘在你们之间的天规,还有三百年遥遥无期的等待,先一步碾碎了她。如今她无悲无喜,安稳度日,于她而言,已是最好的结局。”
杨戬望着那扇紧闭的石门,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恨。三百年他一心扑在修订新天条上,认定只要律法更改,便能抹平所有隔阂,却从来没有想过,深渊之下,她日复一日承受的是怎样的绝望。他以为自己是救赎她的人,殊不知,正是他迟迟未至的身影,逼得她亲手斩断了所有过往。
“我要见她。”杨戬声音沙哑,天眼微微发烫,泛出淡淡的红光,“新天条已过众仙合议,再无任何枷锁能困住她,我只是想同她说几句话。”
“她不愿见你。”敖丙直言拒绝,侧身挡在通往石屋的小路前,“方才你离开后,她便叮嘱我,若是你再来,不必通传,直接请你离开。她现在的平静生活,经不起旧日往事惊扰。”
杨戬没有退让,指尖微动,袖中那半块桂花糕被仙力裹住,悬浮在半空:“我不会逼她记起一切,只是想把欠她的三百年,一点点补回来。当年诛仙台上,是她替我扛下所有罪责,独自入这深渊受罪,这份亏欠,我不能当做从未发生。”
敖丙见他执念深重,知道劝阻无用,轻叹一声:“我不拦你,但你切莫惊扰她。她如今神魂虚弱,一旦心绪大乱,寒毒便会卷土重来。”
说罢,敖丙提着食盒先行迈步走向石屋,轻轻叩了叩木门。
门内安静片刻,才传来苏漓清淡平缓的嗓音:“是三太子?进来吧。”
木门缓缓向内推开,暖黄夜明珠的光芒倾泻而出。苏漓依旧坐在石桌旁,指尖细细擦拭着那只白玉忘情盏,青丝松松挽起,素色裙摆铺散在青石地面,周身一片淡然平和,不见半分愁绪。
看见跟在敖丙身后走进来的杨戬,苏漓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握着玉盏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带着疏离:“我方才说得很清楚,此地不欢迎司法天神,你为何还要再来?”
敖丙将芙蓉蟹放在石桌上,温和开口:“阿漓,杨真君并无恶意,只是有几句话想同你说,听完他便会离开。”
苏漓没有看向杨戬,目光落在蒸得透亮的蟹肉上,淡淡应声:“有话不妨快说,我还要静养。”
杨戬缓步走到石桌另一侧,将悬浮半空的半块桂花糕轻轻放在桌面,糕上留存的温热一点点消散:“我知晓你饮下忘情水,前尘尽忘,我不会强迫你回忆那些痛苦旧事。只是这桂花糕,是三百年前你亲手递给我的东西,我守了整整三百年。”
苏漓垂眸扫了一眼那块桂花糕,眼底没有丝毫波澜,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不耐:“我说过,我不喜甜食,此物于我无用,真君还是带走吧。”
她抬手,指尖一扬,一道柔和水灵力拂向桂花糕,想要将糕点推回杨戬面前。水灵力触碰到糕身的瞬间,杨戬下意识抬手挡住,指尖与她的指尖短暂相触。
一瞬的触碰,苏漓像是被冰刺扎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迅速往后挪了半张石凳,拉开距离,戒备地看着杨戬:“真君自重,你我素不相识,不必有肢体接触。”
那一瞬微凉的触感留在杨戬指尖,却烫得他心口剧痛。三百年前,她总爱主动挽着他的衣袖,靠在他身侧,分给他半块桂花糕,眉眼弯弯,满眼都是他的身影。如今仅仅一次无意触碰,便让她满心戒备,避之如洪水猛兽。
哮天犬蹲在门口,耷拉着脑袋,小声呜咽:“娘娘,后院的兰草还在等你回去,每年春天都开满满一院,都是你以前亲手种下的……”
“兰草?”苏漓微微偏头,眼中满是茫然,“我从未种过兰草,也不曾去过什么灌江口,你们口中的娘娘,怕是认错人了。”
敖丙适时开口缓和气氛,推过一盘剥好的蟹肉放在苏漓手边:“阿漓,先尝尝蟹,今日的蟹黄格外饱满。”
苏漓顺势移开全部注意力,拿起银勺小口吃了起来,再也没有分给杨戬半个眼神,仿佛身侧的司法天神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虚影。
杨戬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安然享用芙蓉蟹,看着她眉眼间无牵无挂的松弛,心口的悔恨层层叠叠涌上来。他穷尽心力改了天条,推翻了束缚仙凡、龙族的旧规,以为能给她一个圆满归宿,到头来却发现,他赢了天道律法,唯独弄丢了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
“灌江口的宅院,我一直为你留着。”杨戬低声开口,声音里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院里的兰草年年有人打理,卧房里的摆件,全是当年你亲手挑选的样式,衣柜里还存着你从前爱穿的素色衣裙。若是哪天你想离开西海深渊,我随时带你回去,那里不会再有天规枷锁,不会再有寒水蚀骨。”
苏漓放下银勺,拿帕子轻轻擦了擦唇角,抬眼直视杨戬,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锋利:“真君,我如今在此处活得安稳自在,无牵无挂,何必再踏入凡尘天界的纷争?新天条是你一心所求,与我毫无干系,你的宅院、兰草,留给旁人便是,不必再同我提起。”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忘情盏壁:“我饮下泉水,便是主动舍弃前尘,过往爱恨悲欢,我一概不想要。你日日前来,反复提起我早已丢掉的旧事,只会徒增烦扰。还请真君往后不要再来西海深渊,你守你的天条公正,我过我的清净日子,互不打扰,才是两全之法。”
“两全?”杨戬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红,“于你而言是两全,于我,却是永失所爱。三百年前诛仙台,你替我扛下所有罪责,独自入深渊受刑,这份恩情,我怎能当做一笔勾销?”
“当年之事我全然不记得,恩情更是无从谈起。”苏漓站起身,侧身走到石屋窗边,背对着杨戬,“当年是你们天界律法不公,才会逼得有人以身犯险,如今你修正天条,是顺应天道本心,不必将因果扣在我身上。”
敖丙见状,轻轻拉了拉杨戬的衣袖,低声劝道:“真君,今日到此为止吧,再纠缠下去,只会让阿漓心生烦闷,寒毒复发得不偿失。”
杨戬死死盯着那道单薄的背影,看着她立于窗前,望着深渊外昏暗的海水,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他多想上前拥住她,告诉她三百年间自己每一个难熬的日夜,告诉她那些被结界阻隔的心意,可看着她全然陌生的姿态,所有倾诉堵在喉咙,半句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