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那天是周三,颜舒予特意查了黄历,上面写着“宜嫁娶”。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觉得有点好笑。一个形婚,居然还挑了个宜嫁娶的日子,说出去都没人信。
民政局的预约时间是上午十点。颜舒予九点半就到了,比约定提前了整整半个小时。这是她的另一个习惯——跟不熟的人有约时一定会早到,宁可自己等,也不想让别人等她。好像让别人等就意味着给人添了麻烦,而她最怕的,就是给别人添麻烦。
她在民政局门口的花坛边站着,帆布袋里装着户口本、身份证,还有昨天特意去照相馆拍的红底证件照。拍照时摄影师让她笑一笑,她对着镜头调整了半天嘴角,最后拍出来的效果说不上开心,但至少是温柔的、妥帖的、不会让人觉得敷衍的那种。
九点五十五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潘叙珩从后座下来,依旧是深色西装,不过今天换了一套,领带的颜色比上次略浅,像是也做了些细微的考量。他看见她,微微颔首,步伐不疾不徐地走过来。
“等很久了?”
“刚到。”颜舒予说。
两个人都知道这句话是客套,但都默契地没有拆穿。
并肩走进民政局大厅,取号、排队、填表。颜舒予低头填到“配偶姓名”那一栏时笔尖顿了一下,偏头瞥了一眼他手上的表格。潘叙珩的字写得很好看,笔画利落棱角分明,在“颜舒予”三个字旁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个早有准备的答案。
她把视线收回自己的表格上,写下“潘叙珩”。
三个字写完,她发现自己手心微微出了汗。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这三个字在纸上的样子太重了。白纸黑字,旁边紧挨着自己的名字,像某种不可逆的证明。
“下一对,请到三号窗口。”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熟练地收走表格和证件,钢印机咔嚓一声落下。
那声音干脆、利落、不容置喙。
颜舒予接过那本红色的小册子时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封面上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翻开内页,两个人的合照和名字被并排印在一起,旁边盖着圆形的钢印,凹凸的纹路摸上去有一种不属于纸张的坚硬触感。
她和照片里的自己对视了两秒。
照片上那个人笑得恰到好处,不亲昵不疏离,像一个合作愉快的开场。
“合作愉快。”
声音从头顶传来,低而稳。颜舒予抬头,看见潘叙珩已经把自己的那本结婚证收进了西装内袋,正垂眼看她,唇角有一个极浅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
他说这话的语气和那天在餐厅一模一样——冷静、理性、恰到好处。
颜舒予愣了一秒,然后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潘叙珩的目光在她伸出的右手上停了一拍,随即伸手握住。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力道控制得很精准,不会让人觉得敷衍,也不会让人觉得被过度触碰。握了大概两秒,两人同时松手。
颜舒予把手缩回身侧时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她在想自己刚才是不是脑子抽了——哪个正常人会在民政局里跟新婚丈夫握手说合作愉快?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落在台阶上亮得晃眼。颜舒予眯了眯眼睛,把结婚证小心翼翼收进帆布袋的夹层里,拉好拉链。
“今天搬还是改天?”潘叙珩问。
“今天吧,”颜舒予说,“东西不多。”
她没有说谎。她的行李确实不多,几箱书、画具、换洗衣物、一台笔记本电脑,再加上几只从小到大陪她睡觉的毛绒公仔,全部加起来连出租屋的半个角落都填不满。
潘叙珩点头,抬手看了眼腕表。
“我下午有个会。搬家的事我安排人帮你处理。婚房地址我发你手机上,密码锁的密码是你生日——你妈妈给我的。”
最后那半句他说得有点淡,像是他自己也觉得这个细节有些越界。颜舒予低头看自己的帆布鞋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妈居然连生日都告诉人家了。
“知道了。”她闷闷地说。
“那晚上见。”
潘叙珩转身朝那辆黑色轿车走去,助理已经提前拉开了车门。他上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下头,弯腰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汇入车流。
颜舒予独自站在民政局门口,初秋的太阳晒得她额头微微发烫。她摸出手机,打开和母亲的对话框,输入“领了”,想了想又加了个句号,发过去。
母亲秒回了三个大哭的表情,紧接着是一长串语音。颜舒予没有点开听,只是把手机静音塞回口袋。
她知道那些语音里大概是什么内容——无非是“妈妈终于放心了”、“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小潘看起来就是个靠谱的孩子”。诸如此类,带着母亲特有的、令她既内疚又想逃离的那种厚重的关切。
她深吸一口气,拦下一辆出租车。
搬家的过程比她想象中顺利。
潘叙珩安排的人很专业,两个搬家师傅提前到了她租住的小公寓,动作利落地打包、搬运、装车。颜舒予想帮忙,被其中一个师傅笑着拦住:“姑娘别动手,我们收钱的,你坐着就行。”
她就真的坐下了,坐在已经空了三分之二的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看着自己在这座城市独居三年的痕迹被一点点收进纸箱。墙上的画稿取下来了,书架上那些歪歪扭扭摆着的小说集也被打包成捆,窗台上养的一盆多肉被她用报纸仔细包了好几层,放进随身背的帆布袋里。
最后师傅把一个贴了“易碎品”标签的纸箱搬上车,里面是她的颜料和画笔。颜舒予站在货车旁边,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
三年了。
在这里哭过、笑过、赶稿赶到凌晨三点、饿着肚子画完最后一笔。从今往后,这些都要被装进纸箱,搬去一个全新的、属于两个人的空间。
虽然那个“两个人”目前还只是名义上的。
婚房比她想象中大很多。
颜舒予站在玄关处,帆布鞋踩在浅灰色的地板上,视线从客厅一路滑过去——开放式厨房、落地窗、一整面留白的墙。装修风格偏冷,配色克制,一看就是潘叙珩的审美。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像一个等待被填满的容器。
但最让她在意的不是客厅有多大,而是那间采光极好的房间。
潘叙珩在短信里说“往里走左手第二间,你看适不适合当工作室”。她推开门,下午的阳光正从整面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了满满一室金色。
她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门把手,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怎么知道采光对她来说是最重要的?
那天在餐厅她只提了一句“工作室采光要好”,他没有追问,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她以为那只是成年人的敷衍,没想到他真的记住了。
颜舒予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站了很久。窗外是小区的中庭花园,几棵银杏树正在悄悄变黄,秋风一过,细碎的叶片沙沙作响。她把帆布袋放在地上,蹲下来,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那盆多肉,放在窗台上。
肉嘟嘟的叶片在阳光下变成半透明的翠绿色,像是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她的行李被搬家公司整齐地码在客厅角落里。颜舒予没有急着收拾,而是先把每个房间都走了一遍。
主卧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没有推门进去。那是他的空间,就像次卧将要是她的空间一样。两个人共用一条走廊、一间厨房、一个客厅,却各有各的领地,井水不犯河水。
像两只栖息在同一棵树上的鸟,各自收拢翅膀,互不打扰。
傍晚时分,颜舒予把自己的东西搬进次卧,铺好床单,把书一本本码进书架,把画板支在窗边。等一切都安置好,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走到厨房想倒杯水,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矿泉水和几盒速食,冷藏层有一袋吐司、几个鸡蛋、一盒牛奶。保质期都是最近的日期。
应该是他提前准备的。
颜舒予关上冰箱门,靠着料理台喝了一杯水。厨房的灯是暖白色的,照在浅灰色的台面上,反射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玄关处传来门锁解锁的电子提示音。
她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潘叙珩推门进来,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领带松了两指宽的结。他的目光在玄关多出来的那双帆布鞋上停了一秒,然后抬起眼,看见了站在厨房门口的颜舒予。
两个人的视线在走廊里碰上。
“回来了?”颜舒予说。
说完她就觉得这三个字好奇怪。“回来了”——说得好像她真的在等他一样,说得好像他们是那种会在黄昏时分等着对方推门而入的寻常夫妻。
潘叙珩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他说,“回来了。”
他把外套挂上衣架,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抬手按了按眉心。颜舒予注意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应该是忙了一整天。
她从厨房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空气安静了大概有十秒。
“工作室看了吗?”潘叙珩问,眼睛还闭着,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看了,”颜舒予说,“采光很好。”
“那就好。”
他又按了按太阳穴,像是在驱散一阵持续的钝痛。颜舒予张了张嘴想说“你是不是头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关心一个不熟的人,尺度很难把握。说多了显得越界,说少了又怕冷漠。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水杯往他那边轻轻推了推。
潘叙珩睁开眼,看了一眼被推近的水杯,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另一端的她。
“谢谢。”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入喉,眉心那道浅浅的褶皱松动了一点。
客厅里很安静,只听得见中央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孤零零的米色抱枕,像一条心照不宣的边界线。
外面城市的夜色沉下来,落地窗外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颜舒予想,这大概就是他们以后的日子了。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两条平行线被强行放在了同一个坐标系里。看得见对方,但永远不会真的相交。
她不知道的是,潘叙珩喝水的间隙余光扫过她搁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指尖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颜料痕迹,大约是搬家时蹭上的。十指纤长,关节处有长期握画笔磨出来的浅浅的茧。
他收回视线,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来。
“早点休息。”
“好。晚安。”
“晚安。”
颜舒予回到次卧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窗台上那盆多肉的叶片,嘴角浮起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浅浅的弧度。
隔壁主卧,潘叙珩坐在床边解开袖扣,动作做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他想起刚才进门时她说“回来了”的样子——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灯光从身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圈柔和的暖白色光晕里。
那个画面比他预想中更像一个家。
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皱了皱眉,把它归因为睡眠不足导致的思维混乱。
袖扣解开,搁在床头柜上,发出清脆的轻轻一响。
两个房间的灯在相隔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先后熄灭,走廊陷入一片安宁的黑暗。初秋的月亮挂在窗户外头,安静地照着这座刚被两个人同时称为“家”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