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

阿勒图克学院的中央墓园，在深秋的午后显得格外肃杀。

这里埋葬着学院千年历史中陨落的英才、伟大的导师，以及少数几位名誉校友。高耸的黑色方尖碑上铭刻着古老的箴言，枯黄的藤蔓缠绕着大理石十字架，风穿过林立的墓碑，发出呜咽般的低吟。

而今天，这座庄严肃穆之地，正举行着一场前所未有的“葬礼”。

没有棺椁，没有遗体。

墓园中央新掘的土坑旁，站着身穿学院制服的二年级学生，他们按照班级列队，表情各异——有幸灾乐祸，有漠不关心，也有少数人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更外围是闻讯赶来的一年级新生，他们踮着脚，好奇地张望。

审判席设在墓园东侧的观礼台上。

三位身穿黑袍的学院高层端坐着，居中者是面容冷峻的纪律委员会主席安妮莎，左侧是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右侧是面无表情的灰发男人。

但今天的主角并非他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土坑边缘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

卡洛斯·斯坦伯格特。

他仍穿着那身昂贵的丝绸礼服——那是斯坦伯格特家族继续人身份的最后象征，此刻却沾满泥污，袖口撕裂，金线刺绣的花纹被血渍染成暗红，金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几缕发丝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

最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眸此刻宛如两汪深邃无垠的幽潭，没有丝毫的愤怒，也无半点哀求，只余一片宁静如水的平静。

他安静地站着，仿佛正在举行的不是他的“葬礼”。

安妮莎主席站起身，她的声音通过扩音魔法传遍墓园的每个角落，冰冷而清晰:

“卡洛斯·斯坦伯格特，阿勒图克学院二年级生，斯坦伯格特公爵家族前继承人。”

她拿起一卷烫着金色火漆印的羊皮纸，目光如刀:

“经学院纪律委员会调查确认，你多次违反院规，品行不端。此前对埃布尔公爵千金露尔娜·埃布尔的失礼行为已受警告，然不知悔改，变本加厉。”

她顿了顿，扫视全场:

“证据确凿，情节恶劣。经委员会一致裁定，并征询亚尔维斯家族意见，现做出最终判决——”

墓园内落针可闻。

安妮莎展开羊皮纸，一字一句地宣读，每个音节都像冰锥砸在青石板上:

“一，予以拒绝学院内留宿处分，即刻生效。”

“二，剥夺‘斯坦伯格特’之姓氏，此后言行与斯坦伯格特家族再无瓜葛。”

“三——”

她抬起手，指向那个空荡荡的土坑:

“于此地，举行身份葬仪。你过往的一切荣誉、地位、人际关系，尽数埋葬。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卡洛斯·斯坦伯格特’此人。”

“哗——！”

压抑的惊呼声如潮水般涌起，又被更强大的寂静压下去。

移出族谱已是仅次于死刑的家族极刑，而“身份葬仪”——这是阿勒图克学院建校三百年历史上，第三次动用如此残酷的惩罚。

上一次，是在一百年前，对一位堕入黑魔法的教授。

这意味着卡洛斯不仅被学院抛弃，被家族放逐，他过往十八年人生构建的一切——名字、身份、社会关系、甚至存在过的证明——都将被正式、公开地宣告“死亡”。

他将成为真正的“无根者”。

安妮莎放下羊皮纸，看向安格尔:“你可有异议？”

卡洛斯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审判席，扫过观礼的学院教授，扫过那些或讥讽或怜悯的同窗。

最后，他望向墓园入口处——那里站着一位身穿斯坦伯格特家族服饰的中年男人，面容刻板，眼神冰冷。

那是家族派来的“见证人”。他没有上前，只是远远站着，像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

穿越…

游戏世界…

《终极幻想》。

反派卡洛斯·斯坦伯格特，开局三分钟退场的可怜虫。

现在，他站在自己的“葬礼”上。

卡洛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墓园冰冷潮湿的空气。当他再次睁眼时，金色的眸子里最后一丝茫然也消失了，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没有异议。”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安妮莎似乎没料到他如此干脆，眉头微蹙，但最终还是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把仪式用的银铲，递给身旁的卫兵。

卫兵将银铲送到卡洛斯面前。

“请。”卫兵低声道，眼神复杂。

卡洛斯接过银铲。

按照仪式，他需要亲手铲下第一抔土，埋葬“过去的自己”。

他弯下腰，银铲插入湿润的黑色土壤。

泥土被掀起的簌簌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一铲，两铲，三铲…土落入坑中，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做得很慢，很认真，仿佛真的在埋葬什么重要的东西。

埋葬那个骄纵愚蠢的原身。

埋葬所有来自过去的枷锁。

当土坑被填平大半时，他停了下来。

他将银铲插在土堆旁，直起身，转向审判席。

“葬仪完成了。”他平静地说。

安妮莎深深看了他一眼，敲下手中的法槌:“判决生效。卡洛斯——”她顿了顿，改口道，“从此刻起，你只是‘卡洛斯’。”

两名学院卫兵上前，一左一右“护送”他离开墓园。

卡洛斯没有再看任何人。

穿过林立的墓碑，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穿过学院宏伟的青铜大门。

当他踏出大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沉重的闭合声。

前方，是雅拉大森林无边无际的幽深。

午后阴沉的天色预示着夜雨将至，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着森林墨绿的树冠。

风穿过林间，带来潮湿的泥土气息和隐约的兽类低吼。

卡洛斯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这样也好。”

他低声自语。

一无所有，意味着也一无牵挂。

他转身，最后一次回望那座矗立在森林边缘的宏伟学院。

高耸的魔法塔尖刺破云层，彩绘玻璃窗反射着天光，训练场上隐约传来学生练习魔法的嗡鸣。

那里有他熟悉的剧情，熟悉的人物，熟悉的命运轨迹。

卡洛斯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森林。

他沿着隐约可见的兽径深入，同时试着像在游戏中那样，用手指在空气中虚划了一个三角。

瞬间，一个半透明的面板悄无声息地展开在视野前方:

〔姓名:卡洛斯·斯坦伯格特〕

〔种族:人类〕

〔状态:轻伤(淤青、擦伤)、疲惫、轻微失温〕

〔属性:

魔力:11(F)

武力:6(F-)

魅力:93(S+) 已满足UniqueSkill解锁前置条件【？】

敏捷:12(F)

技巧:4(F-)

幸运:1(？-)〕

〔技能:

魔法:初阶元素魔法(未掌握具体)

武技:无

炼金:无

工造:无

生存:无〕

果然，和游戏一样的人物面板。

这个窗口让卡洛斯无比熟悉，因为这是《终极幻想》里的人物视窗，他曾通关过无数次，早已稔熟于心。

除了熟练度以外，其他所有数值的满点均为100，在游戏中几乎没有能够打破这个极限的角色，就连主角亚恒都做不到。

魅力倒是不错...

等等，倒不如说有点太超标了？

他记得后期亚恒面对的魔王军里的魅魔大君也仅仅只有89的魅力吧...

他不是个配角吗，为什么魅力值这么高？

而且...他再度仔细看了一眼，以确保自己没有看错——已满足UnS解锁前置条件【？】

UniqueSkill，也就是属于单一个体的独特技能，是绝对不可被复刻的灵魂属性。

在游戏里，当个人数值超越了人类的极限，正式达到了半神层次，就解锁了拥有Uns的前置条件。

全球玩家的单个账号，会且只会由游戏内置核心AI随机生成一个数值和效果随机的强大技能，即便回档，已经生成了的Uns也不会消失。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独特技能，整个世界都不会有两个完全相同的Uns。

卡洛斯一边沉思一边继续手头的工作。

可即便如此，其他数值却简直像是个笑话，这也是让卡洛斯感到绝望的地方，他现在的能力甚至连天资稍好的三岁小孩都不如。

原身到底是怎么活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魅力天定，卡洛斯当然自觉幸运，然而这个世界并非看脸就能活下去。

卡洛斯自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即便魅力值再高，被众人厌恶的纨绔原身也还是死在了乱棍之下。

或许说的严谨些，他确实可以靠脸吃饭，但就卡洛斯个人来说，他不太喜欢出卖身体。

因为不止前面，后面也可能会变得很痛。

所以在解锁Uns之前，魅力对于卡洛斯个人而言只是一串毫无用处的数字而已。

在学院篇里，卡洛斯所在的二年级中就连普通学生的数值都基本在30左右浮动。

他看着视窗里自己那少到可怜的丁点魔力和武力摇摇头，叹了口气，随后手一挥关上了视窗。

“需要把实力快些提起来才行。”

关于独特技能的事情，卡洛斯打算暂且搁置。

毕竟数值提升只能依托努力，卡洛斯可以没日没夜的拼命努力，但角色的天赋却有上限，更何况他现在连解锁条件是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慢慢摸索。

而且，眼下还有其他更重要的工作在等待着他。

很遗憾，即使等到现在，也并没有什么能够让他变强的金手指突然出现。

视窗也只是视窗，卡洛斯只能看他自己的数值。

但他依旧没有放弃，因为卡洛斯知道自己的手里还握着最后一项超出这个世界原住民的优势：

他知道剧情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