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的贺礼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送进大明宫的。
礼单长得拖了地。人参十斤、鹿茸五对、灵芝八株、百年老山参两枝、金玉如意四柄、蜀锦二十匹、还有一整套赤金打造的婴儿长命锁、手镯、脚铃,缀着拇指大的东珠,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送礼的使者是朱温的义子朱友恭,他带着二十名亲兵抬着十几口大箱子进了宫门,一路招摇过市,恨不得让全长安城都看见——汴州那位梁王殿下,给皇帝未出世的龙种送了厚礼。
李祝在含元殿接见的朱友恭。少年天子坐在龙椅上,脊背比半年前直了些,面色也红润了许多,虽然攥着扶手的手指还是微微发紧,但至少没有发抖了。朱友恭行了大礼,口称"陛下圣安",又奉上礼单,笑容满面地说梁王殿下得知宫中喜讯,欣喜若狂,特命义子送来贺礼,聊表心意。
李祝按着凌霜事先教他的话,淡淡点了点头:"梁王有心了。代朕谢过梁王。贵妃那边,也让她见见家里人。"
朱友恭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光,又磕了个头退下了。他走后,李凌霜从侧殿转出来,拿起那份礼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套赤金长命锁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把礼单递给小莲:"入库。那套长命锁单独收着,别动。"
小莲低声问:"公主,怕有手脚?"
"不是怕。"李凌霜走到窗边,望着朱友恭带着亲兵渐行渐远的背影,"东西没问题,朱温还不至于蠢到在贺礼里下毒。他是要让人看见——他对天子有孕一事是'欢喜'的。欢喜到送了满城皆知的大礼。这样一来,全天下都会以为天子与梁王'君臣相得'。万一将来他动手,世人反倒会觉得是天子不识抬举。"
李祝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妹妹身边,压低声音:"那咱们怎么办?"
"收下。"李凌霜转过身,看着哥哥的眼睛,"他送什么,咱们收什么。他越是高调,咱们越是低调。他以为那套长命锁是戴在你儿子脖子上的——咱们偏让那套锁在库房里多躺几年。"
李祝点头,又问:"凌霜,贵妃那边……"
"让她见。"李凌霜说,"她爹送东西来,又特意让朱友恭传话要见她,拦着反而不好。让贵妃去偏殿见一面,说一刻钟的话就回来。赵德全会盯着。"
李祝应了。李凌霜走出含元殿时,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照在汉白玉台阶上,晃得人眼花。她眯了眯眼,对跟在身后的无忧说:"传太医院院正,到暖阁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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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院正姓钱,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医,在宫里待了四十年,什么风浪都见过。他进暖阁时,李凌霜正在案前写一张方子。钱太医行礼之后,李凌霜把那张方子推到他面前。
"钱太医看看这个。"
钱太医凑过去一看,愣住了。方子上写的是一套极其精细的脉案记录格式——每日何时请脉、脉象如何、舌苔如何、气息如何、精神如何,一一列了十几个项目,每个项目旁边都留了空白让填写。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每日一录,按月装订,年终结册存档。"
"公主,这……"钱太医抬起头,"这是要给陛下用的?"
"对。"李凌霜将毛笔搁回架上,"从今日起,你每日早晚两次给陛下请脉。所有记录按这个格式写,写完直接送到我这儿来。对外只说陛下勤政辛劳,需时时调养。"
钱太医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公主,臣斗胆说一句——陛下这半年的身子骨,比刚登基时好了不知多少。脉象沉稳有力,气血充盈,完全不像……"他咳了一声,"不像传言中那样。"
李凌霜微微挑眉:"传言中怎样?"
"传言中……陛下体弱多病、命不久矣。"钱太医的声音越来越低,"臣原先也信了几分,毕竟陛下刚登基时确实面黄肌瘦。可这半年来不知怎的,一日好过一日。臣心中一直疑惑……"
李凌霜没有接话。她只是笑了笑,将那张格式方子折好递过去:"那就请钱太医继续疑惑着。每日的记录照写,对外还是那句——陛下勤政辛劳,需时时调养。旁的话,不必多说。"
钱太医接过方子,深深看了李凌霜一眼,然后弯腰行了个大礼,退了出去。李凌霜独自坐在暖阁里,听着窗外的蝉鸣,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让太医每日把脉,一方面是为了确认灵泉水的效果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另一方面——她需要一份完整的、可查证的记录。将来若有朝一日朱温翻脸,这份每日的脉案就是李祝身体康健的铁证。
"无忧,"她唤了一声,"把上回我让你抄的那份李家宗亲名单拿来。"
无忧很快捧来一沓纸。李凌霜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个名字和地址。蜀中的远房叔祖、淮南的教书堂伯、关中乡野间隐居的几户宗亲——她用红笔圈了三个人,在旁边批了三个字:可用。
"传话给赵德全,让他从宫里挑五个心腹内侍,分三路出去。一路去蜀中,一路去淮南,一路去关中。找到这些人之后,先不要暴露身份,暗中观察十日。若他们确实安分、不涉朱温的人情往来,就递一封密信过去,说长安有人记挂着他们,让他们安心过日子,天塌了也有人撑着。"
无忧仔细记下了,又追问:"公主,密信上落什么款?"
李凌霜想了想:"不落款。只在信尾画一朵云纹。"
无忧领命而去。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李凌霜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那三个可用之人,一个在蜀中、一个在淮南、一个在关中。这三处都不是朱温的腹地,若是将来真到了最坏的地步,至少李家的根还能在这三个地方留一道。
她伸手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一件事——明日该给沈才人换一味灵泉水的分量了。肚子里的孩子满了三个月,可以稍加些量。太医院的安胎药还是照常煎,只是她会在送去的汤盅里多做一道手脚,谁也不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夜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有巡夜内侍敲更的声音,一声一声,从大明宫的这一头传到那一头。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那些远方宗亲的名字,一个一个数过去,像是把一颗颗散落的珠子重新穿回同一根线上。那根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可她攥着,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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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那头,贞观四年的太极殿外。
程咬金望着天幕上李凌霜那张"每日脉案"的格式单,挠了挠头,转头对房玄龄说:"老房,你觉不觉得这丫头做事跟下棋似的——朱温挪一步,她跟着挪两步,还顺手把后头三步的路都铺好了?"
房玄龄抚须点头:"公主此举,表面是记录脉案,实则是为将来留下凭证。若有一日朱温指摘天子体弱不能临朝,这份每日的脉案便是最有力的回击。"
魏征沉声接道:"还不止。她同时遣密使联络散落各地的宗亲,这是在布一张网——天子周边一条线,宗室外围一条线,书坊又是一条线。三线并进,朱温即便察觉了其中一条,也难知全貌。"
李世民望着天幕上那个站在窗边数宗亲名字的少女,忽然开口:"她方才用了'可用'二字。不是'可信',是'可用'。"
长孙皇后侧头看他:"二郎觉得她用词不当?"
"不。"李世民摇头,"她用得太准了。那三个人她没有见过,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所以她不说'可信'。她说'可用'——意思是这三个人若站对了边,就能派上用场。若站错了边,她另有打算。这孩子连说话都留着后手。"
长孙皇后望着天幕上那个纤瘦的身影,轻声道:"二郎,她才十五岁。"
李世民没有答话。他只是看着那孩子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案前,提笔在纸上又写了什么。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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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徽三年,长安。
李治望着天幕上那份李家宗亲名单,对那些用红笔圈起来的名字看了许久。他转头对武媚娘说:"媚娘,你说她找那些人做什么?"
武媚娘想了想,答道:"留后路。万一长安保不住了,李家还有人在别处活着。她是在替整个李唐血脉铺一层底。"
李治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朕当年继位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给李家铺什么底。因为朕知道父皇已经把底铺好了。"
武媚娘轻声道:"陛下生在太平里,不必想这些。那位公主生在乱世里,不得不想。"
李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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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年间,兴庆宫。
李隆基望着天幕上那朵"云纹"的标志,忽然笑了一声:"她连信都不落款,只画一朵云纹。这要是有朝一日朱温截了信,看到一朵云,能查出什么来?"
杨玉环轻声道:"什么都查不出来。可她的人看见了就知道是长安来的人。"
李隆基点了点头,望着天幕上那个将信纸折好递给无忧的少女,忽然说了一句:"她要是生在朕的开元年间——"
他没有说下去。杨玉环等了一会儿,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声:"朕会让她当一个真正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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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历年间,长安。
李豫望着天幕上李凌霜报出的那三个地点——蜀中、淮南、关中——忽然对身侧的翰林学士说:"她选这三处,是算过的。蜀中天险易守难攻,淮南富庶可养人,关中腹地进退有据。这三个地方,每一处都留了活路。"
翰林学士点头:"陛下圣明。公主所选之地确实各有倚仗。"
李豫望着天幕上那个已经吹灯躺下的少女,看着她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下去。他想起白天看过的宗室档案——他自己的后代在那份名册上也排得密密麻麻,可天祐三年的那个夜里,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在灰尘中一个一个数着活下来的名字,像在一片荒地里捡拾遗落的稻穗。
"她替李唐数后代。"李豫低声说,"朕替她数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月光从天幕上落下来,照着那个已经睡着的小小身影,她的呼吸平稳绵长,像是终于把这一天所有的心事都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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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最后一幅画面定格在暖阁的窗台上。窗台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陶罐,罐里插着几枝新折的桃枝,枝条上已经抽出了嫩绿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