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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我在唐末当公主的那些年

演武场那场鼓声过后第三天,李凌霜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长安城笼在一层青灰色的薄雾里,宫墙上的积雪化了又冻,结成一层脆薄的冰壳。她披了件素色斗篷,没惊动太多人,只带着无忧,悄无声息地进了御膳房。

御膳房的厨子们正在准备早膳,见公主突然驾到,吓得手忙脚乱要行礼。李凌霜摆摆手:"都出去,我借灶台用一用。"

厨子们面面相觑,到底不敢违逆,鱼贯退出。偌大的御膳房里只剩灶膛里劈啪作响的柴火,和锅盖上冒出的白汽。

李凌霜从架子上取了一只小砂锅,又挑了几样温补的食材——黄芪、党参、枸杞、红枣、山药、一小块瘦肉。她前世在家常煲汤,虽是历史系学生,养生倒是从奶奶那儿学来的本事。她将食材洗净切好,一样样码进砂锅里,加了清水,盖上盖子,让文火慢慢炖着。

然后她做了最关键的一步——掀开锅盖,指尖探入汤水中,在无人看见的角度轻轻一划。

一丝极微弱的灵气从她指尖渗出,无色无味地融进汤里。那灵泉空间的泉水她试过无数次了,能祛除疲惫、修复暗伤、强健筋骨。哥哥登基这半年被朱温折磨得形销骨立,面色苍白如纸,再不调理怕是要垮了。

她盖上锅盖,又搅了搅,确保灵泉气息均匀散开。

一个时辰后,砂锅里的汤炖得浓白鲜香,黄芪和党参的药味被红枣的甜中和得恰到好处。李凌霜盛了一碗,让无忧端着,亲自送到李祝的书房。

李祝正伏案看奏折——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贺表,但他习惯了做出一副勤政的样子。见妹妹端着汤进来,他放下折子,有些惊讶:"凌霜,你亲自下厨了?"

"尝尝。"李凌霜把汤碗放在他面前,"我炖了一个时辰。"

李祝低头看了一眼,汤色浓白,表面浮着几颗红枸杞,热气袅袅,香气扑鼻。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莫名觉得浑身的关节都松快了些,连日来因失眠而沉重得像灌了铅的脑袋也清明了几分。

"好喝。"他抬头看向妹妹,眼里有几分困惑,"这汤……喝下去身上暖洋洋的,跟以前喝过的补汤都不一样。"

"自然不一样。"李凌霜笑了笑,"我加了几味秘方。"她没有多说,只是在李祝喝完一整碗后,又将砂锅里剩下的盛出来温着,嘱咐他午后再喝一碗。

出了书房,李凌霜对小莲说:"传我话给御膳房,往后每日给陛下的膳食中添一道汤羹,让他们按我写的方子来。药材从我的份例里走,不必报到内库。"

小莲应了。李凌霜站在廊下,望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线,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身体是根基。哥哥的身子养好了,才有精神应付接下来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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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后,李凌霜换了身不起眼的青灰色衣裳,带着程锦儿出了寝殿。

"公主,咱们去哪?"程锦儿腰间别着短鞭,走路脚下生风,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去一个你猜不到的地方。"李凌霜说,"国库。"

程锦儿一愣。国库重地,守卫森严,公主去那里做什么?但她没有多问,只默默跟在身后。

李凌霜自然不能正大光明地从正门进去。她找了户部一位老侍郎——那人姓张,是昭宗朝的旧臣,未被朱温清洗掉纯粹因为年迈昏聩、不中用了。但李凌霜知道这老人家只是装聋作哑,心里门儿清。她让无忧给张侍郎递了一句话,张侍郎便颤巍巍地开了国库侧门的锁,然后又颤巍巍地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国库里阴冷空旷,像一座巨大的石棺。

李凌霜走进去,环顾四周,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偌大的库房里,金锭银锭零星地堆在角落里,数量少得可怜。丝绸绢帛倒是还有一些,但多是旧年存下的陈货,花色暗沉。粮食仓几乎是空的,几袋粟米底下垫着发霉的草席。

程锦儿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比我们程家在河北的老宅粮仓还空。"

李凌霜没有接话。她走到库房最深处,那里有几口上了锁的大箱子,她让人打开——里面装着几卷泛黄的地契、几箱旧铜钱、还有半箱残缺的玉器。这就是一个王朝的全部家底了。

她站在原地,闭了闭眼。

前世她读过《旧唐书》,知道唐朝在末年的确穷得叮当响,诸侯割据、藩镇跋扈,中央财政早就被掏空了。可真亲眼看见这座曾经堆满天下财富的国库只剩四面冷墙时,那种巨大的落差还是让她喉头发紧。

可她忽然想到一件事——翻开唐末的历史,天祐之后,大唐其实还苟延残喘了好几年。虽然朱温步步紧逼,但李祝这个傀儡皇帝在位期间,大唐的国号依然存在。也就是说,那些年虽然穷,但日子还能过。

"还能过。"她低声说,像是在告诉自己。

程锦儿听见了:"公主,什么还能过?"

"日子。"李凌霜转过身,走出国库。阳光重新落在脸上时,她眯了眯眼,思绪已经转到了下一个地方。"锦儿,今晚陪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平康坊。"

程锦儿脚步一顿。平康坊是长安城最有名的风月之地,入夜后灯火通明,笙歌不断。公主去那儿做什么?可看李凌霜的神色,显然不是去寻欢作乐的。

"公主……"程锦儿咽了口唾沫,"去平康坊做什么?"

"买一间店。"李凌霜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顺便——当一回神秘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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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长安城换了副面孔。

平康坊的灯火从暮色四合时便开始亮起,一家接一家,像是有人在天黑的那一刻同时点燃了全城的烛火。丝竹声、笑语声、酒盏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从朱门绣户中流淌出来,漫上青石板铺就的长街。

李凌霜穿着一身墨色男装,头发束成单髻,脸上用脂粉稍稍改了眉眼轮廓,又在颧骨上扑了些暗色,遮去那过分夺目的容貌。程锦儿同样换了男装,腰间短鞭藏在衣摆下,贴身跟在半步之后。

"公主,您这扮相……"程锦儿打量着前面那道修长身影,咂了咂嘴,"若不是奴才早知道,真以为是哪家的俊俏公子出来了。"

"叫少爷。"李凌霜压低声音。

"是,少爷。"

她们的目标是平康坊最深处的一家店面。那地方从前是间面首馆,养着十几名年轻貌美的男子,专供贵妇人们私下寻乐。可这两年朱温穷兵黩武,连达官贵人都勒紧了裤腰带,面首馆的生意一落千丈,老板亏得血本无归,早挂牌三个月要盘出去。只是平康坊的地段金贵,一般人买不起,买得起的人又不愿沾这个名声,就一直空着。

李凌霜站在那家店面前,抬头看了看门楣上摇摇欲坠的旧匾,目光平静。

"少爷,真要买这儿?"程锦儿压低声音,"这地方……不干净。"

"正好。"李凌霜推门进去,"不干净的地方,朱温才懒得管。"

店面比想象中大。前后三进,前面是厅堂,中间是天井,后面还有两排厢房,总共十来个房间,虽然破败,但格局规整,采光也好。李凌霜在天井里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蓝图——前面做书铺,中间做茶室,后面做抄书房和刻书坊。长安城如今连书肆都关了大半,若有人开一间像样的书坊,既能赚钱,又能借此接触各路文人学子——而文人,是这个时代最有号召力的声音。

老板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见有人半夜上门,先是一惊,待看清李凌霜的打扮——墨衣银冠,通身的气度一看便不是寻常富户,态度立刻殷勤了三分。他开价一百二十两,李凌霜还到八十两,最后以九十五两成交。她让小莲备好的银子从暗处递过去,老板喜滋滋地捧了银子跑了,连旧匾都没拆。

"明日起找人修缮,门脸换新匾,匾上刻四个字——"李凌霜站在空荡荡的厅堂中央,月光从天井上方漏下来,落在她肩头,"长安书坊。东家署名写:云中客。"

程锦儿记下了,又问:"少爷,开书坊总要卖书,咱们从哪弄书来?"

"不急。"李凌霜转身往外走,"第一本书,我亲自写。"

程锦儿跟在后面出了平康坊,夜风一吹,她忽然打了个激灵:"少爷,您写什么书?"

李凌霜在月色下回过头,唇角微微弯起一道弧度,那笑意在昏暗的街灯里看不真切,却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笃定。

"写一本他们不该忘记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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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长安书坊悄然开张。

没有人知道东家是谁,只知道那店面从前是间腌臜地方,如今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门面刷了新漆,窗棂换成了明亮的绢纱,匾额上"长安书坊"四个字写得端正大气,落款"云中客"三个小字悬在下方,笔画清瘦,像掩在云雾里的山影。

第一本书摆出来那天,整个平康坊都惊动了。

书的封面上没有花哨的装饰,只有一行墨字——《太宗文皇帝与文德皇后小传》。旁边还附了一行小字:据国史旧闻、宫闱遗事,录其真容真言,以正视听。

长安城里的书坊断货太久了,更别提一本讲开国帝后的书。消息传开的第一天,书就卖出了两百多本,到第三天,第一批印的五百本全部售罄。买书的什么人都有——太学的学生、翰林院的编修、私塾的夫子、甚至还有几个武将家的子弟。他们捧着那本书翻开第一页,看见上面写着:

"太宗皇帝未登极时,尝与文德皇后共骑一马入洛阳。彼时天下未定,二人于马上论及兴衰之道,皇后笑曰:二郎若得天下,当何以治之?太宗曰:以百姓为舟,以贤臣为桨。皇后叹曰:愿二郎永记此言。"

短短几行字,却让每一个读到的唐人都心头一热。那是他们快要遗忘的荣光——一个曾经以百姓为舟的王朝,一对曾经同骑一马的帝后。如今隔着数百年的尘埃望回去,竟觉得那轮旧日朝阳依然烫手。

而写出这本书的人,此刻正坐在寝殿的暖阁里,将一勺灵泉水兑入哥哥的参茶中,听着小莲禀报书坊的销售情况。

"公主,五百本全卖光了,好些人订了第二批。"

"印。"李凌霜将参茶递给无忧让她送去御书房,"再加印一千本。印好了往太原、洛阳、河北各送一批。"

小莲应声去了。李凌霜靠在软枕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轻舒了一口气。

书坊是第一块砖。她要用这块砖,在朱温的铁幕下撬开一条缝,让长安城里的文人士子重新记起——他们是一个曾经无比辉煌的王朝的子民。而一旦有人记起来了,火种就熄不灭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天幕正无声地亮着。那些隔了数百年光阴的祖宗们,正透过那片流转的光影,看着她在这座夜色沉沉的长安城里,独自一人,垒起第一块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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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那头,贞观四年的太极殿外。

程咬金指着天幕上"太宗皇帝与文德皇后小传"那行字,笑得胡子直抖:"陛下!那丫头给您和娘娘出书了!"

李世民看着那行字,面色有些复杂。他这一辈子被史官写了无数回,那些文字他也看过,但总觉得隔着层纱。可方才天幕上引的那段"共骑一马入洛阳"的对话,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分明是他和长孙皇后私下里说的话,不知怎的竟被记载下来,又隔了数百年被那孩子写进书里。

长孙皇后依在他身侧,轻声道:"二郎,那孩子写得好。'以百姓为舟,以贤臣为桨'——这是你当年在洛阳城门口说给我听的原话。"

"你还记得。"李世民侧头看她。

"一字不落。"

房玄龄抚须沉吟:"此书风行长安,民心向背,便在这字里行间了。公主看似在著书,实则是在收拢天下文人之心。这位云中客……好手段。"

魏征却面色微凝:"陛下,公主此举虽然高明,却也将自己暴露在了刀锋之下。朱温此人睚眦必报,长安城内必有他的眼线,长安书坊的东家查不出来也就罢了,若查出半点端倪——"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未尽之意。

李世民没有接话。他只是望着天幕,看着那个在暖阁里垂眸喝茶的少女,看着她眼睫下平静如水的神色,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那孩子在做一件他当年也做过的事:用笔,而不是用刀,来守住一片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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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徽三年,长安。

李治站在殿外,望着天幕上那本书的封面,忽然转头对武媚娘说:"媚娘,你说那孩子写的书里,还有多少咱们不知道的事?"

武媚娘轻声道:"那位公主想必读了许多国史旧闻。书中引的'共骑一马入洛阳'的旧事,臣妾在《太宗实录》里也读到过,只是没她写得这样鲜活。"

李治点了点头,望着天幕上少女的侧影,忽然轻声说:"她写父皇和母后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武媚娘想了想,答道:"大约在想——若能回到那个年代该多好。"

李治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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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年间,兴庆宫。

李隆基站在花萼相辉楼前,望着天幕上那本小传的书名,沉默了很久。杨玉环站在他身后,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朕的玄孙女儿,在替朕的祖宗立传。"

他顿了顿,又说:"可朕连自己祖宗的故事,都快记不全了。"

杨玉环轻轻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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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历年间,长安。

李豫望着天幕上那本书风行长安的场面,忽然对身侧的翰林学士说:"你说,若是朕的晜孙女儿这本书传到了朱温手里,朱温会如何?"

翰林学士沉吟片刻:"大约会暴跳如雷,但又无可奈何。那书中所记皆为国史正典,没有半个字逾矩。若因为一本书就抓人抄家,朱温的名声就更难看了。"

李豫微微点头:"正是。那孩子算准了这一点——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踩在朱温不敢翻脸的边界上。这分寸拿捏……"

他望着天幕上那个将参茶递给无忧的少女,低声说:"朕十五岁时,还在东宫读书写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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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缓缓暗了下去,最后一幅画面定格在天祐三年的长安夜色中——那座刚刚开张的长安书坊亮着一盏孤灯,灯火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却偏偏亮着。

而李凌霜已经吹熄了寝殿的烛火,裹着被子躺了下去。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帐顶,心里默默盘算着明日要做的事——新一批书印出来之后,要往几座大城送,还要物色几个靠谱的抄书人,最好再从太学挖几个年轻学子来做校对……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软枕里,很快便沉沉睡去了。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没有朱温,没有空荡荡的国库,没有步步紧逼的刀锋。只有一匹枣红马驮着一对年轻的男女,在洛阳城外的官道上慢悠悠地走着。男人说了句什么,女人在马背上笑弯了腰,笑声被风吹散了,散进了长安城的每一块砖缝里。

她醒来时,枕边一片冰凉。

窗外,天刚蒙蒙亮,长安书坊的灯火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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