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的女儿入宫那日,长安城下了一场薄雪。
李凌霜站在含元殿侧廊的檐下,看雪花落在汉白玉栏杆上,还没积住就化成了水渍。小莲替她拢了拢银狐围脖,无忧捧着手炉站在三步之外,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公主,来了。"无忧低声说。
李凌霜抬眼望去,只见宫门大开,一队仪仗缓缓行入。朱家的喜轿是明黄色的,按制贵妃可享半副銮驾,朱温倒是不客气,几乎给女儿凑了整副皇后的排场。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里面坐着的新嫁娘一身大红嫁衣,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腕上戴着赤金缠丝镯子。
李凌霜轻轻弯了弯唇角。
朱温到底还是急。昭宗才崩了半年,他就迫不及待把女儿塞进宫来,生怕李祝反悔似的。这份急切,本身就是破绽。
她转身往内殿走,裙裾扫过积雪的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内殿里,李祝穿着吉服坐在上首,面色虽然镇定,攥着扶手的手指却绷得发白。李凌霜走到他身边,借着宽袖遮掩,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哥哥别怕。她在心里说。
李祝侧头看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脊背松了几分。
吉时到,朱家女被宫人搀进殿中。她顶着盖头缓步行来,身量纤细,步态端庄,竟看不出武将之女的影子。拜礼行完,盖头掀开,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柳眉杏眼,鼻梁小巧,约莫十四五岁年纪,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初入宫闱的局促和惶恐。
李凌霜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有趣。她以为会看见一个骄纵跋扈的朱家小姐,却不想是个怯生生的姑娘。朱温养出这样的女儿来当棋子,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贵妃一路劳顿,先歇息去吧。"李祝依照事先商量的口吻开口,声音虽紧,到底端住了天子的架子,"晚些时候朕再去看你。"
朱家女低头福了一福,由宫人引着去了后殿。李凌霜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低声对小莲说:"盯着她的饮食起居,事无巨细,每日报来。"
小莲应声退下。
殿中只剩兄妹二人时,李祝肩膀一垮,长长吐出一口气:"凌霜……她看起来不像坏人。"
"坏不坏的,不在面相上。"李凌霜走到殿门口,望着雪地上那串渐远的脚印,"哥哥觉得她可怜?"
李祝没说话。
"她是朱温的女儿,这个身份一辈子改不了。"李凌霜回过头,目光沉静,"哥哥可以对她和气,可以给她体面,甚至可以让她以为万事顺遂——但永远别忘了她是来做什么的。"
李祝点了点头,神色又绷了起来。
"还有一件事。"李凌霜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我让赵德全拟了民间秀女的初选名册,一共十二人,都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家世低微,不会引起朱温警觉。哥哥挑两个看着顺眼的,封了才人便是。"
李祝接过名册翻了翻,忽然顿住:"这个——"
他指着一个名字:沈氏,年十五,洛阳人氏,父为乡学塾师。
"这个怎么?"李凌霜凑过去看。
"面相看着温和。"李祝喃喃。
李凌霜心中一动。哥哥年少登基,身边不是权臣就是内侍,至今没亲近过女子。他对这些秀女的印象,多半都来自于赵德全呈上来的画像。而这位沈氏姑娘,画像上确实生得圆脸杏眼,看着乖巧温顺。
"那就她,再挑一个。"李凌霜把名册合上,"哥哥记住,才人出身低微,但诞下的子嗣就是皇子。你待她们好一些,她们才会真心向着你。"
李祝耳根红了一瞬,别开脸低声说:"知道。"
李凌霜望着哥哥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柔软了一块。十六岁的少年天子,放在前世不过是个高中生,现在却要学着做丈夫、做父亲、做一国之君。这世道逼人成长,从来不管年纪。
她走出含元殿时,雪下得更大了。无忧撑开青绸伞跟在她身后,小莲从侧廊小跑过来,低声禀道:"公主,贵妃那边安顿好了,派了四个宫女伺候,其中两个是朱府带来的。"
"知道了。"李凌霜脚步未停,"让那两个朱府丫鬟住偏阁,莫让她们接近哥哥的寝殿。"
"奴婢已经安排妥了。"
李凌霜点了点头,抬眼望向漫天飞雪。朱家的女儿已经入了宫,棋局的第一颗子落了地。接下来,就是等太原、洛阳、河北的消息了。
她拢了拢围脖,往自己寝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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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四年,太极殿。
天幕上,那场大雪落在天祐三年的长安城头上,也落在了所有围观者的眼里。
程咬金仰着脖子看得认真,忽然拍腿:"嘿!这丫头心思真细!把朱家带来的丫鬟赶到偏阁去,这不就跟打仗先断粮道一个道理?"
房玄龄捋须点头:"公主此举确实周到。朱家女入宫,真正危险的不是她本人,而是她身边的人——那些丫鬟婆子才是朱温的眼睛和耳朵。"
长孙无忌盯着天幕上少女沉静的侧脸,忽然低声对身旁的长孙皇后说:"妹妹,你看这孩子的眉眼,越看越像……"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眼中却有水光:"像我和二郎。可她比我小时候沉静多了,我十五岁时还在跟你们兄弟斗气呢。"
李世民听到这话,侧头看了皇后一眼,伸手握住她的手指。两人十指交握,望着天幕上那个隔了数百年光阴的少女,心中都泛起一种奇异的亲近感。
天幕上画面流转,显现出李凌霜从袖中取出秀女名册的一幕。紧接着,一行字浮现:
【公主为天子选民间才人两名,以延李唐血脉。其中沈氏女入宫后深得天心,次年诞下皇子。】
满殿又是一阵低语。房玄龄叹道:"血脉延续,确实是当务之急。这位公主年纪虽小,看事却长远。"
魏征却盯着"次年诞下皇子"六个字,面色有些凝重:"陛下,臣在想一件事——天祐三年那位天子才十六岁,次年诞下皇子……若朱温有心,这孩子未必……"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权臣当道的朝堂,一个婴儿皇子,不一定就是好消息。
李世民缓缓开口:"那孩子既然选了这条路,想必也有应对之策。且往下看。"
天幕没有直接回应他的期待,只是画面一转,显示出一行新字:
【太原方向——长孙昭已由密使寻获,正在接往长安途中。】
长孙无忌猛地直起身子:"找到了?"
画面中隐隐浮现一个少女的身影,模糊不清,只勾勒出纤细的轮廓。紧接着又是一行字:
【洛阳方向——房玉瑶、河北方向——程锦儿,亦已寻获。三家之女,不日将聚于长安。】
程咬金搓着手笑:"老程家的闺女!不知道长得像不像老程?可别像俺这一脸大胡子!"
殿中响起一阵低笑。李世民却望着那行字,目光深远。那孩子在唐末的废墟里翻找先祖的遗泽,找到的不仅是三家后人——她是在替李唐重新编织一张网,用旧勋的名望、用血脉的联系、用一切可以借力的东西,把摇摇欲坠的江山一点点拢住。
"这孩子……"李世民低声说了一句,没有说完。
长孙皇后靠过来,轻声道:"二郎,天降此女于我李家,是列祖列宗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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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徽三年,长安。
李治站在殿外,望着天幕上"长孙昭""房玉瑶""程锦儿"三个名字浮现,忽然转头对武媚娘说:"媚娘,你说这三家后人进宫之后,朱温会如何反应?"
武媚娘眸光微转:"朱温既然敢嫁女入宫,必定以为天子好拿捏。可若忽然冒出三位旧勋之女入宫为后,朱温便该坐不住了。"
李治点头:"那孩子必然也想到了。她敢同时寻三家后人,要么是已经有了牵制朱温的筹码,要么……"他顿了顿,"要么是赌朱温在女儿入宫初期不会翻脸。"
武媚娘轻轻一笑:"陛下说的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那位公主算准了时机。"
李治望着天幕上少女沉静的面容,忽然轻声说:"她若生在我朝……"
他没有说下去。盛世有盛世的活法,乱世有乱世的担当。那孩子生在末路,却活出了比许多盛世公主更耀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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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年间,兴庆宫。
李隆基望着天幕上那三个名字,忽然问杨玉环:"玉环,你说——朕若生在那个时候,可做得到她这一步?"
杨玉环微微一怔,随即柔声说:"陛下是开元天子,自有一番气象。那位公主……是情势所迫,不得不为。"
李隆基却摇了摇头,目光复杂:"情势所迫的人多了,有几个能在十五岁想出这些?朕十五岁时……还在骑马射箭呢。"
他望着天幕,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那孩子劝天子选民间女子为才人时说的那句"我有办法让他们快快乐乐成长"。她说这句话时语气笃定,不像空口许诺,倒像手里真攥着什么底牌。
"她还有什么本事没露出来。"李隆基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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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历年间,长安。
李豫站在紫宸殿外的玉阶上,望着天幕上那行"三家之女不日将聚于长安"的字样,忽然对身侧的内侍说:"你说,朕这位晜孙女儿,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内侍不敢答。李豫也没指望他答,只是自言自语似的说:"她一面让朱家女掌六宫,一面悄悄寻三家后人入宫为后……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
他望着天幕上那个少女的画像,那双沉静的眼睛像是在隔着百年光阴与他对望。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李豫低声说,"朕的晜孙女儿,是个能成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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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缓缓暗了下去,最后一幅画面定在长安城的漫天飞雪中——一个披着银狐围脖的少女背影,正一步步走进深宫长巷,瘦削却笔直,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