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来找麻烦

第二天早上是被马超的闹钟吵醒的。那玩意儿是他昨晚上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据说是他哥退役的旧手机，闹铃设了首《双截棍》，周杰伦嗷嗷唱着"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兮"，震得整张床都在颤。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头上，苏晨在上头骂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脏话。马超自己倒睡得死沉，闹铃响了快一分钟他才伸手按掉，然后翻了个身，呼噜又续上了。

最后还是我先爬起来把他踹醒的。他迷迷瞪瞪坐起来，头发支棱着，俩眼珠子对不上焦，嘴里还嘟囔："几点了……几点了……"

"六点四十。"我说，"七点二十早读。"

他嗷了一嗓子，从上铺翻下来的时候差点踩到我枕头。苏晨还在上头赖着，马超仰着头喊："娘娘腔，起！"苏晨把被子蒙紧了，闷声回："你先起……"

我洗了把脸回来，马超已经穿好衣服了。今天换了件红T恤，胸前印着一只呲牙咧嘴的狼头。他叼着牙刷满屋子晃悠，含糊地跟周远吹牛逼说昨晚上梦见自己收了一百多个小弟，滨江一中都被他踩在脚底下。周远推了推眼镜没理他，刘斌倒是接茬了："那你醒得有点早，再多睡会儿就能当校长了。"马超瞪了他一眼，但嘴里含着泡沫骂不出来，噗地喷了一镜子。

早读课无聊得很，英语老师让读课文，嗡嗡嗡一片，跟养了一教室蜜蜂似的。我翻着书，单词表上那些生词今天记了明天忘，左边写中文右边写英文，来回默了三遍还是记不住。苏晨在旁边小声哼歌，哼的是昨天马超闹铃里那首《双截棍》，调子跑得没边。马超在后头趴着，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第一节课间，隔壁班门口忽然热闹起来。几个男生挤在走廊上，嘻嘻哈哈的，其中有个瘦高个儿特别扎眼——头发梳得油亮，三七分，穿件花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胸口挂着根银链子。他走路带风，一脚踹开隔壁班门的时候，半个走廊都听见了。

"那是谁啊？"苏晨伸着脖子往外瞅。

旁边有人接了句："飞机。隔壁三班的，来那天就放话说要当高一龙头，这几天挨个班窜，找存在感呢。"

飞机。这外号起得贴切——那人瘦是瘦，但身上没二两肉，两肩往下溜，脖子往前伸着，走路一颠一颠的，活像只瘦长了的螳螂。他在隔壁班待了没两分钟就出来了，又往下一个班去，每经过一个门口都要停下来，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嘴里还吆喝着什么，离得远听不清。

马超也醒了，趴在桌上眯着眼看门口。他哼了一声，没说话，又趴回去了。

上午四节课安安稳稳过去了。我本来以为这事儿就到这儿了，结果下午第三节课刚下课，走廊里忽然一阵骚动。我正低头看数学题，余光瞥见门口暗了一下，有人堵那儿了。

抬头一看，飞机。他身后跟着三四个男生，都跟他一个调调——流里流气的，校服穿得松垮垮，扣子全敞着。飞机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下巴抬着，慢悠悠把教室扫了一圈。

"四班是吧？"他嗓子有点哑，带着一种刻意的懒，"谁是头儿？出来。"

教室里安静了。前排几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林薇坐在那儿，侧过头看了看门口，又转回去了，嘴角好像撇了一下。

马超从后头站起来。他站起来还没飞机坐着高——飞机坐在第一排的桌子上，两条长腿耷拉着晃。马超走到他跟前，仰着脖子看他："你谁？"

飞机低头看着马超，从上往下打量了一遍，笑了。他那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嘴角咧着，露出上排门牙，牙缝挺大。"你就是马超？"他说，"听说了，四班有个装逼的，就你吧？"

"装逼？"马超叉着腰，"谁装逼谁心里有数。"

飞机从桌上跳下来。他比马超高了快一个头，落地的姿势还挺潇洒，花衬衫衣摆飘了一下。他往前迈了一步，跟马超之间的距离缩到不到一尺。我坐着都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味儿——古龙水兑多了，甜腻腻的，呛鼻子。

"我跟你说，"飞机弯下腰，凑到马超耳边，故意让全教室都能听见，"高一要选龙头，你得跟我。不然……"他没说下去，拿手指头拍了拍马超的脸颊，啪啪两声，声音清脆得很。

马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看见他拳头攥起来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蹦出来。他瘦归瘦，但手劲儿不小——昨晚上按我跟苏晨脑袋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往前又逼了半步，下巴仰得更高了，嗓门压着，但压不住那股子怒气："你他妈再拍一下试试？"

飞机还真又拍了一下。这回更响，啪。他身后那几个男生哄笑起来，笑声嗡嗡的，在安静的教室里荡着。

我站起来。

椅子腿蹭地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太静了，那声嘎吱特别清楚。飞机转过头看着我——他大概没料到后头还有人会动。我站起来比他想象中高一点，一米七出头在班里不算矮，更何况他歪着身子，我站直了，视线能跟他平齐。

"你又是谁？"飞机眯着眼。

"张浩。"我说，"他同桌。"

飞机上下扫了我一遍。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磨了毛，裤腿短了一截，脚上踩着一双刷得发白的回力。他嘴角一撇，嗤了一声："同桌？同桌出什么头？你是他小弟啊？"

"不是。"我说，"但你刚才那两下，拍的是我们班的人。"

飞机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他看着我，大概在掂量什么。他身后那几个人也不笑了，都看着我。教室里几十双眼睛也看着我。我手心有点出汗，但脸上没动。

马超忽然往前一步，把我挡到后头去。他个子矮，挡不住多少，但意思到了。他对着飞机说："有事冲我来，别动我兄弟。"

飞机看了马超两秒，又看了看我。然后他笑了，那笑比刚才松了点，带着一种"行，有点意思"的劲儿。他拍了拍马超的肩膀——这回是拍的，不是扇的了——说："行。四班，我记住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多停了一秒。

"你叫张浩是吧？"他说。

我没应。

他走了。身后那几个也跟着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教室里的空气这才活过来，嗡嗡的说话声重新响起来。林薇转过去跟她同桌说了句什么，她同桌回头看了一下我，又转回去了。我没看她们，坐回座位上，心跳这才开始咚咚咚地跳起来，手心全是汗。

马超也坐回来了。他脸色还红着，一句话没说，把MP3耳机塞上，音量开得老大，漏音漏得满桌子都是——《双截棍》，又是那首。他低着头，盯着桌面，手指头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叩着。

苏晨凑过来，压低嗓子说："张浩你疯了你？那飞机看着就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站起来？"

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马超把耳机摘了，侧过头看着我。他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里头少了那层咋咋呼呼的劲儿，多了点什么，我说不上来。

"谢了。"他说。就两个字，别别扭扭的，跟他那张脸都不搭。

"没事。"

他转回去了，又把耳机戴上。这回音量小了点，漏音漏出来的旋律换了，变成一首慢歌，咿咿呀呀的，听不出是什么。

下课铃响了。走廊里人来人往，三班的几个男生从门口过去，其中一个朝里头探头探脑地瞅了一眼。我低下头，继续看那道数学题，公式在草稿纸上列了一半，笔尖停在那个没算完的步骤上。

外面起风了。窗帘被吹得鼓起来，扫过桌角，又落回去。一片枯黄的树叶从窗口飞进来，打着旋儿，落在苏晨的书本上。他拿起来看了看，随手夹进书页里。

"秋天要来了。"他说。

我没抬头，在草稿纸上把那道题的最后一步算完了。得数是个整数，正好。

希望林薇不会把我的事捅出去，看着他们这样子混社会应该也不算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