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龙八岁那年,京海的夏天热得发黏。
旧厂街的巷子窄,风进不来。
白天太阳一晒,屋顶的瓦片发烫,墙皮也发烫,连门口那半块砖踩上去都烫脚。到了傍晚,热气还不肯散,像一床湿棉被,闷在人身上,怎么掀都掀不开。
巷子里到处都是味道。
煤炉子的烟味,晒臭的水沟味,鱼摊收摊后留下的腥味,还有各家各户倒出来的泔水味。那些味道混在一起,成了旧厂街自己的味道。住久了的人闻不出来,外面来的人一进巷子,就会皱眉。
唐小龙闻不出来。
他从小就在这里长大。
对他来说,旧厂街就是这样。
热的时候热得人喘不过气,冷的时候冷得墙缝都漏风。巷子里的人吵吵嚷嚷,今天这家丢了煤球,明天那家少了菜,后天又有人因为晒衣服占了地方骂起来。
旧厂街没有小事。
一根葱,一块煤,一只鸡,都能闹得半条巷子出来看。
唐小龙那天也是出来看热闹的。
他蹲在门槛边,手里拿着一根捡来的木棍,在泥地上划来划去。小虎蹲在他旁边,四岁多一点,头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上,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
小虎手里抓着半块馒头。
馒头是早上剩下的,已经有点硬了。他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咬,咬完还要抬头看唐小龙一眼,好像怕哥哥突然不见。
“看我干啥?”
唐小龙问。
小虎咧嘴笑。
“哥。”
“嗯。”
“哥。”
“喊一遍就行了。”
小虎还是笑。
唐小龙有点不耐烦,把木棍往地上一扔。
“你烦不烦?”
小虎被他说得愣了一下,嘴巴慢慢瘪起来。
唐小龙看见他要哭,心里更烦。
“行了行了。”
他把木棍又捡起来,塞到小虎手里。
“给你玩。”
小虎马上不哭了,抓着木棍在地上乱画。画不出东西,就是划一道一道的线。唐小龙看着他,嘴上没说,心里松了一点。
他不喜欢小虎哭。
小虎一哭,他就会想起母亲走的那天。
那时候小虎也是这样哭,喊妈,喊到嗓子哑。唐小龙抱着他,说别喊了,没人回来。可小虎听不懂,还是喊。
后来小虎慢慢不喊妈了。
但他变得更黏唐小龙。
唐小龙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唐小龙坐门槛,他也坐门槛。唐小龙进屋,他就拽着唐小龙的衣角进屋。晚上睡觉,小虎一定要挨着他,手抓着他的袖子,好像一松手,人就会丢。
唐小龙嘴上嫌他烦。
可谁要把小虎抱走,他又会立刻瞪人。
那天傍晚,王婶家门口拴着一只鸡。
鸡不大,毛色灰扑扑的,两只脚被草绳拴住,拴在门口的木桩上。它在地上啄来啄去,脖子一伸一缩,偶尔扑腾两下翅膀,把地上的灰拍起来。
小虎看了很久。
唐小龙一开始没注意。
他正在看巷口几个大孩子打弹珠。玻璃珠在地上滚来滚去,碰一下,亮一下。赢的人把珠子收进口袋,输的人骂骂咧咧,谁也不服谁。
唐小龙想过去玩。
可小虎跟着,他过去了,那些大孩子多半要笑他带个拖油瓶。
他就没动。
他蹲在门口,装作不想玩。
小虎忽然站起来。
唐小龙以为他要进屋,也没管。
等他回头的时候,小虎已经走到王婶家门口,蹲在那只鸡旁边。
“小虎。”
唐小龙喊了一声。
小虎没回头。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鸡背。
鸡受了惊,扑腾一下,叫起来。
小虎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唐小龙站起来,皱着眉走过去。
“你干啥?”
小虎抬头看他,手里还抓着那根木棍。
“鸡。”
“我看见了。”
“鸡。”
“别碰,人家的。”
小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唐小龙刚要把他拉起来,巷口有人喊他。
“小龙,过来!”
是那几个打弹珠的大孩子。
其中一个比他大两岁,叫二毛,平时总爱欺负小孩。今天不知道怎么来了兴致,冲唐小龙招手。
“敢不敢来一把?”
唐小龙心里一动。
他看了看小虎,又看了看那边。
“你坐这儿。”
他对小虎说。
“别动。”
小虎看着他。
“哥。”
“我就在那儿。”
唐小龙指了指巷子中间。
“不许乱跑。”
小虎点头。
唐小龙跑过去。
他玩得不怎么好。
但他不肯认输。二毛笑他手笨,他就咬着牙继续。汗从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辣得他眨了好几下。他听见小虎在后面喊了两声哥,但他没回头。
他怕一回头,二毛又笑。
一局没打完,王婶的尖叫声就从后面炸开了。
“哪个小兔崽子!”
唐小龙手里的玻璃珠停住。
他回头,看见王婶站在自家门口,脸涨得通红,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指着地上。
地上那只鸡没了。
草绳断在木桩边,灰尘里只剩几根鸡毛。
小虎站在旁边,怀里抱着那只鸡。
鸡扑腾得厉害,翅膀打在小虎脸上,小虎却抱得很紧。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还高高兴兴地冲唐小龙喊:
“哥,鸡!”
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出声。
“哎哟,小虎把王婶家的鸡抱走了。”
“这孩子,胆子够大啊。”
“别说,还挺有劲。”
王婶气得快跳起来。
“唐小虎!你给我放下!”
小虎被她一吼,吓得一哆嗦。
鸡趁机挣了一下,翅膀扑到他脸上。他更害怕了,反倒抱得更紧。鸡叫得更响,王婶叫得也更响。
唐小龙跑过去,一把从小虎怀里把鸡拽出来。
鸡落地就跑,草绳拖在后面,扑棱棱钻进王婶屋里。
王婶赶紧进去看。
小虎站在原地,眼睛红了。
“哥……”
唐小龙瞪他。
“我不是让你别动吗?”
小虎嘴一瘪。
“鸡。”
“鸡什么鸡,那是人家的!”
“我……”
小虎说不清。
四岁的孩子,哪知道什么叫偷。
他只是看见鸡,觉得好玩,想抱起来给哥哥看。他以为哥哥会夸他。就像他捡到一颗亮石子,也要拿给哥哥看一样。
可唐小龙那时候不懂这些。
他只知道丢人。
巷子里那么多人看着,二毛也在看,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唐小龙,你弟偷鸡啊?”
二毛拖长声音。
“以后你们家改吃鸡了?”
周围又有人笑。
唐小龙脸一下子涨红。
他冲二毛喊:“你放屁!”
二毛不怕他。
“我放啥屁?大家都看见了,他抱着鸡跑,不是偷是啥?”
“他小!”
“小就能偷啊?”
唐小龙攥紧拳头。
小虎还在旁边哭,小声地喊哥。那声音又软又怯,听得他心里乱。
王婶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鸡,脸色难看。
“小龙,你爸呢?”
唐小龙没说话。
“问你话呢,你爸呢?”
“上工去了。”
“晚上回来不?”
唐小龙低头。
“回来。”
王婶哼了一声。
“回来我跟他说。你们家现在没人管了是吧?小的都敢偷鸡了,以后还得了?”
“他没偷。”
唐小龙说。
声音很低。
王婶没听清,或者听清了也当没听见。
“你妈走了,你爸也不管,你这个当哥的也不知道教。小小年纪手就不干净,长大了还得了?”
唐小龙猛地抬头。
他不爱听别人提母亲。
更不爱听别人把母亲和小虎放在一起说。
可他才八岁。
王婶是大人。
周围都是大人。
他只能咬着牙,不说话。
王婶还在骂。
“今天幸亏我看见了,不然这鸡没了,算谁的?你们唐家赔得起吗?”
唐小龙看着那只鸡。
鸡好好的。
一根毛都没少。
可王婶像是丢了半条命。
旧厂街就是这样。
一只鸡不只是鸡,是钱,是一顿肉,是过年桌上的体面。谁碰了,就像碰了人家的命根子。
唐小龙懂一点。
可他还是觉得委屈。
小虎不是偷。
小虎只是傻。
他伸手把小虎拉到自己身后。
“我回头跟我爸说。”
王婶冷笑。
“你说?你说有用吗?让你爸来赔。”
唐小龙没再吭声。
这事很快传开了。
旧厂街的事向来传得快。
从王婶家门口到巷口小卖部,再从小卖部传到厂门口,等唐小龙父亲晚上回来时,半条巷子都知道唐家小儿子偷鸡了。
那天晚上,天黑得很慢。
唐小龙一直坐在屋里。
小虎靠着他,哭累了,睡了一会儿,又醒。醒了就抓他的衣角,小声问:
“哥,爸?”
唐小龙没看他。
“别怕。”
“爸打?”
“不打你。”
小虎抬头。
唐小龙又说了一遍。
“不打你。”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话算不算数。
父亲打不打人,不看事情大小,也不看谁对谁错,只看他那天喝了多少酒,心里有没有火。
如果没喝酒,也许骂几句就过去了。
如果喝了酒,屋里的碗、凳子、人,都是他撒火的东西。
唐小龙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时,天已经全黑了。
父亲回来了。
他还没进门,酒味先钻进来。
唐小龙的后背一下子绷紧。
小虎也听见了,往他身后缩。
门被推开。
父亲站在门口,身上穿着脏兮兮的工装,扣子开了两颗,脸上有汗,也有酒后的红。他进门时踢到门槛,低头骂了一句。
屋里没有点灯。
唐小龙赶紧去摸火柴,点上煤油灯。
火苗一亮,父亲的脸就露出来。
很沉。
唐小龙心里咯噔一下。
父亲把手里的搪瓷缸往桌上一放,声音很响。
“听说,你弟今天偷鸡了?”
小虎躲在唐小龙背后,手抓得更紧。
唐小龙说:“没偷。”
父亲看他。
“啥?”
唐小龙喉咙发干。
“他小,他不懂。他就是抱了一下。”
父亲笑了一声。
那笑很冷。
“抱一下?”
他走到唐小龙面前。
“人家王婶都找到厂门口了,说咱们家孩子手脚不干净。你跟我说抱一下?”
唐小龙低着头。
“他真的不懂。”
父亲忽然伸手,把小虎从他身后拽出来。
小虎吓得尖叫。
“爸!”
唐小龙下意识去挡。
“别打他!”
父亲停了一下。
屋里静了。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墙上三个人的影子也跟着晃。小虎被父亲抓着胳膊,哭得脸都红了。唐小龙站在旁边,拳头攥着,嘴唇发白。
父亲慢慢转头,看着唐小龙。
“你说什么?”
唐小龙怕。
他很怕。
怕得腿都软,怕得手心全是汗。
可他还是站在那里。
“别打他。”
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小。
但父亲听见了。
父亲松开小虎。
小虎立刻扑到唐小龙腿边,抱住他的腿。唐小龙想把他推开,让他躲远点,可小虎抱得死紧。
父亲看着他们兄弟俩,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行。”
他说。
“你是哥,是吧?”
唐小龙没吭声。
“你弟偷东西,是不是你没教好?”
唐小龙抬头。
“不是偷。”
啪。
一巴掌扇下来。
唐小龙被打得偏过脸,耳朵里嗡的一声。
小虎哭得更厉害。
父亲指着唐小龙。
“还顶嘴?”
唐小龙嘴里尝到血味。
他用舌头顶了顶破掉的嘴角,没哭。
父亲最讨厌他不哭。
好像不哭就是不服。
“你弟是你带的。”
父亲说。
“你妈走了,家里就你看着他。现在他学坏了,不怪你怪谁?”
唐小龙听见“你妈走了”几个字,眼睛动了一下。
他说不出话。
父亲还在说。
“你是哥。”
“你是哥,你就得管。”
“管不好,就你受着。”
这些话,唐小龙后来听过很多次。
小虎闯祸,是他没看好。
小虎哭,是他没哄好。
小虎饿,是他没弄吃的。
小虎被人欺负,是他这个哥没本事。
他是哥。
所以所有事,最后都会落到他头上。
那天晚上,父亲一开始只是打。
巴掌,拳头,皮带。
唐小龙被打得往后退,撞到桌角,又摔在地上。小虎哭着扑过来,被他一把推开。
“躲开!”
这是他第一次对小虎吼得那么大声。
小虎愣住了。
唐小龙从地上爬起来,站到小虎前面。
“不关他的事。”
父亲喘着粗气。
“还护?”
唐小龙不说话。
父亲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找趁手的东西。桌上有碗,有搪瓷缸,还有一只空酒瓶。那酒瓶是他前两天喝完留下的,没舍得扔,说还能拿去换钱。
他抓起酒瓶。
唐小龙看见了。
他的身体先一步往后缩。
可屋子就这么小。
他退不了。
酒瓶没有砸在头上。
砸在他的左手上。
当时唐小龙的左手撑在桌边,想稳住身体。父亲挥下来的时候,他来不及躲,只听见砰的一声,玻璃瓶和骨头撞在一起。
那声音很闷。
不像碗摔碎,也不像木头断。
更像有什么东西在肉里裂开了。
唐小龙一瞬间没喊出来。
他先是愣住。
然后疼才冲上来。
从左手无名指一路冲到手腕,冲到胳膊,冲到脑子里。疼得他眼前发白,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酒瓶滚到地上,没碎。
他的手却肿起来了。
无名指歪在一边,红得发紫。
小虎尖叫了一声。
“哥!”
唐小龙想把手藏起来。
可疼得藏不住。
他弯下腰,另一只手捂住左手,整个人缩成一团。汗一下子从额头冒出来,顺着脸往下流。
父亲像是也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唐小龙的手。
屋里只剩小虎的哭声。
唐小龙咬着牙。
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还是没哭。
父亲把脸别过去,骂了一句。
“活该。”
然后他转身出了门。
门没关严。
外面的热风吹进来,煤油灯的火苗晃得更厉害。父亲的脚步声慢慢远了,应该又去喝酒了。
小虎扑过来,抓着唐小龙的衣服。
“哥,手。”
唐小龙疼得说不出话。
小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哥,手坏了。”
唐小龙抬头看他。
小虎满脸都是泪,鼻涕也流出来了,眼睛里全是怕。他像是以为唐小龙会死,会像那只鸡一样被人拎走,再也不回来。
唐小龙想骂他。
想说都怪你。
想说你为什么要抱那只鸡。
想说我不是让你别动吗。
可小虎一边哭,一边用小手去碰他的手,碰一下又缩回去,像怕碰疼他。
唐小龙看着他,忽然一句也骂不出来。
他喘了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别哭。”
小虎哭得更凶。
唐小龙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他的头。
动作很笨。
“哥没事。”
这句话,他后来也说过很多次。
手指被打断的时候,他说没事。
替小虎顶罪的时候,他说没事。
入狱之后小虎来探监,他隔着玻璃说没事。
出狱后强哥给他安排游戏厅,他心里发慌,嘴上还是说没事。
没事。
这两个字像旧厂街墙上的灰,拍一拍就落下来,可墙还是脏的。
那天夜里,王婶最后还是来了。
她本来是来要赔偿的,站在门口看见唐小龙的手,脸色一下子变了。
“哎哟,这是咋弄的?”
唐小龙不说话。
小虎哭着说:“爸打。”
王婶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作孽。”
她进屋找了块布,打了盆凉水,给唐小龙敷手。
凉水碰到手指的一瞬间,唐小龙疼得差点喊出来。
他硬忍住了。
王婶看着他。
“疼就喊。”
唐小龙摇头。
“不疼。”
王婶叹气。
“都肿成这样了,还不疼?”
唐小龙还是摇头。
王婶没办法,叫人去找厂里的赤脚医生。
医生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提着一个旧药箱,进门先皱眉。屋里太热,太闷,还有一股酒味。唐小龙坐在凳子上,左手放在桌上,小虎蹲在他脚边,抓着他的裤腿不松。
医生看了看手指,脸色不太好。
“得正一下。”
唐小龙没听懂。
王婶听懂了,脸色也变了。
“不去医院?”
医生说:“这会儿去也麻烦。先正,明天再看。”
唐小龙这才明白。
要把歪掉的手指掰回去。
他看着自己的手。
无名指肿得不像自己的,指节那里鼓起来,皮肤绷得发亮。疼已经不是一阵一阵的,而是一直在那里,像有人拿烧红的针扎着。
医生说:“忍着点。”
唐小龙点头。
王婶按住他的胳膊。
小虎也想来按,被王婶推开。
“你别添乱。”
小虎站在旁边哭。
唐小龙看了他一眼。
“别哭。”
小虎抽噎着,不敢出声。
医生抓住他的手指。
那一下,唐小龙全身都僵住。
下一秒,医生猛地一掰。
疼。
太疼了。
唐小龙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眼泪一下子冲到眼眶里,又被他硬生生憋回去。他的脚在地上蹬了一下,凳子发出刺耳的响。
小虎吓得又哭起来。
医生松手,擦了擦汗。
“行了。”
王婶拿布给唐小龙包住手。
“这几天别碰水,别乱动。要是明天还肿得厉害,就得去医院。”
唐小龙点头。
其实他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耳朵边敲木板。
医生走后,王婶又留了一会儿。
她看小虎哭得可怜,从兜里摸出半块糖,塞给他。
“别哭了。”
小虎没接。
他看唐小龙。
唐小龙用下巴点了一下。
“拿着。”
小虎才接过去。
王婶看着兄弟俩,叹了一口气。
“小龙啊。”
唐小龙抬头。
王婶像是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说:
“以后看好你弟。”
唐小龙点头。
“嗯。”
王婶走了。
屋里又只剩他们兄弟俩。
父亲一夜没回来。
小虎不敢睡,挨着唐小龙坐在床边,小手一直抓着他的衣角。唐小龙疼得也睡不着,左手包着布,放在腿上。手指一跳一跳地疼,像里面藏着一只小虫,在骨头缝里咬。
小虎小声说:“哥。”
“嗯。”
“鸡。”
唐小龙闭了闭眼。
“以后别碰人家的东西。”
小虎点头。
“不碰。”
过了一会儿,小虎又说:
“哥疼?”
唐小龙看着黑乎乎的屋顶。
“不疼。”
小虎不信。
他伸出手,想摸,又不敢。
唐小龙把没受伤的右手放到他头上。
“睡。”
“哥。”
“睡觉。”
小虎靠着他,慢慢闭上眼。
唐小龙一直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夏天的雨来得急,先是几滴砸在屋顶上,很重,很响。接着雨声连成一片,哗啦啦��落下来,把巷子里的热气冲散了一些。
唐小龙坐在床边,听着雨。
左手无名指在雨声里疼得更厉害。
他那时候不知道,从这天以后,只要阴天,只要下雨,那根手指就会疼。
不是大疼。
是细细的,钝钝的,像有人用很小的力气,一下一下提醒他。
提醒他那只鸡。
提醒他王婶的骂声。
提醒他父亲那句“你是哥”。
提醒他小虎哭着喊哥。
很多年后,他在监狱里站队点名,听见管教喊编号时,会下意识摸那根手指。
很多年后,他坐在游戏厅办公室里,听见强哥的电话响,也会摸那根手指。
很多年后,他被押进死刑号,外面又下雨,他还是摸那根手指。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疼。
也许不是。
八岁的唐小龙只知道一件事。
从那天起,小虎再闯祸,他都会先站出去。
小虎被人骂,他站出去。
小虎被人打,他站出去。
小虎犯了事,他也站出去。
他站得太久,站到后来,连自己原本在哪里都忘了。
可那时候,他只是个八岁的孩子。
他坐在旧厂街那间闷热的小屋里,左手包着一块发硬的旧布,小虎靠着他睡,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流。
他疼得一夜没合眼。
天亮时,小虎醒了,第一眼就去看他的手。
“哥。”
唐小龙低头看弟弟。
小虎眼睛肿着,声音很小。
“我以后不抱鸡了。”
唐小龙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嗯。”
小虎又问:
“哥还疼吗?”
唐小龙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
“不疼。”
雨还在下。
他的手指疼得发抖。
可他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