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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手指

刀哥——唐小龙传

唐小龙八岁那年,京海的夏天热得发黏。

旧厂街的巷子窄,风进不来。

白天太阳一晒,屋顶的瓦片发烫,墙皮也发烫,连门口那半块砖踩上去都烫脚。到了傍晚,热气还不肯散,像一床湿棉被,闷在人身上,怎么掀都掀不开。

巷子里到处都是味道。

煤炉子的烟味,晒臭的水沟味,鱼摊收摊后留下的腥味,还有各家各户倒出来的泔水味。那些味道混在一起,成了旧厂街自己的味道。住久了的人闻不出来,外面来的人一进巷子,就会皱眉。

唐小龙闻不出来。

他从小就在这里长大。

对他来说,旧厂街就是这样。

热的时候热得人喘不过气,冷的时候冷得墙缝都漏风。巷子里的人吵吵嚷嚷,今天这家丢了煤球,明天那家少了菜,后天又有人因为晒衣服占了地方骂起来。

旧厂街没有小事。

一根葱,一块煤,一只鸡,都能闹得半条巷子出来看。

唐小龙那天也是出来看热闹的。

他蹲在门槛边,手里拿着一根捡来的木棍,在泥地上划来划去。小虎蹲在他旁边,四岁多一点,头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上,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

小虎手里抓着半块馒头。

馒头是早上剩下的,已经有点硬了。他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咬,咬完还要抬头看唐小龙一眼,好像怕哥哥突然不见。

“看我干啥?”

唐小龙问。

小虎咧嘴笑。

“哥。”

“嗯。”

“哥。”

“喊一遍就行了。”

小虎还是笑。

唐小龙有点不耐烦,把木棍往地上一扔。

“你烦不烦?”

小虎被他说得愣了一下,嘴巴慢慢瘪起来。

唐小龙看见他要哭,心里更烦。

“行了行了。”

他把木棍又捡起来,塞到小虎手里。

“给你玩。”

小虎马上不哭了,抓着木棍在地上乱画。画不出东西,就是划一道一道的线。唐小龙看着他,嘴上没说,心里松了一点。

他不喜欢小虎哭。

小虎一哭,他就会想起母亲走的那天。

那时候小虎也是这样哭,喊妈,喊到嗓子哑。唐小龙抱着他,说别喊了,没人回来。可小虎听不懂,还是喊。

后来小虎慢慢不喊妈了。

但他变得更黏唐小龙。

唐小龙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唐小龙坐门槛,他也坐门槛。唐小龙进屋,他就拽着唐小龙的衣角进屋。晚上睡觉,小虎一定要挨着他,手抓着他的袖子,好像一松手,人就会丢。

唐小龙嘴上嫌他烦。

可谁要把小虎抱走,他又会立刻瞪人。

那天傍晚,王婶家门口拴着一只鸡。

鸡不大,毛色灰扑扑的,两只脚被草绳拴住,拴在门口的木桩上。它在地上啄来啄去,脖子一伸一缩,偶尔扑腾两下翅膀,把地上的灰拍起来。

小虎看了很久。

唐小龙一开始没注意。

他正在看巷口几个大孩子打弹珠。玻璃珠在地上滚来滚去,碰一下,亮一下。赢的人把珠子收进口袋,输的人骂骂咧咧,谁也不服谁。

唐小龙想过去玩。

可小虎跟着,他过去了,那些大孩子多半要笑他带个拖油瓶。

他就没动。

他蹲在门口,装作不想玩。

小虎忽然站起来。

唐小龙以为他要进屋,也没管。

等他回头的时候,小虎已经走到王婶家门口,蹲在那只鸡旁边。

“小虎。”

唐小龙喊了一声。

小虎没回头。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鸡背。

鸡受了惊,扑腾一下,叫起来。

小虎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唐小龙站起来,皱着眉走过去。

“你干啥?”

小虎抬头看他,手里还抓着那根木棍。

“鸡。”

“我看见了。”

“鸡。”

“别碰,人家的。”

小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唐小龙刚要把他拉起来,巷口有人喊他。

“小龙,过来!”

是那几个打弹珠的大孩子。

其中一个比他大两岁,叫二毛,平时总爱欺负小孩。今天不知道怎么来了兴致,冲唐小龙招手。

“敢不敢来一把?”

唐小龙心里一动。

他看了看小虎,又看了看那边。

“你坐这儿。”

他对小虎说。

“别动。”

小虎看着他。

“哥。”

“我就在那儿。”

唐小龙指了指巷子中间。

“不许乱跑。”

小虎点头。

唐小龙跑过去。

他玩得不怎么好。

但他不肯认输。二毛笑他手笨,他就咬着牙继续。汗从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辣得他眨了好几下。他听见小虎在后面喊了两声哥,但他没回头。

他怕一回头,二毛又笑。

一局没打完,王婶的尖叫声就从后面炸开了。

“哪个小兔崽子!”

唐小龙手里的玻璃珠停住。

他回头,看见王婶站在自家门口,脸涨得通红,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指着地上。

地上那只鸡没了。

草绳断在木桩边,灰尘里只剩几根鸡毛。

小虎站在旁边,怀里抱着那只鸡。

鸡扑腾得厉害,翅膀打在小虎脸上,小虎却抱得很紧。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还高高兴兴地冲唐小龙喊:

“哥,鸡!”

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出声。

“哎哟,小虎把王婶家的鸡抱走了。”

“这孩子,胆子够大啊。”

“别说,还挺有劲。”

王婶气得快跳起来。

“唐小虎!你给我放下!”

小虎被她一吼,吓得一哆嗦。

鸡趁机挣了一下,翅膀扑到他脸上。他更害怕了,反倒抱得更紧。鸡叫得更响,王婶叫得也更响。

唐小龙跑过去,一把从小虎怀里把鸡拽出来。

鸡落地就跑,草绳拖在后面,扑棱棱钻进王婶屋里。

王婶赶紧进去看。

小虎站在原地,眼睛红了。

“哥……”

唐小龙瞪他。

“我不是让你别动吗?”

小虎嘴一瘪。

“鸡。”

“鸡什么鸡,那是人家的!”

“我……”

小虎说不清。

四岁的孩子,哪知道什么叫偷。

他只是看见鸡,觉得好玩,想抱起来给哥哥看。他以为哥哥会夸他。就像他捡到一颗亮石子,也要拿给哥哥看一样。

可唐小龙那时候不懂这些。

他只知道丢人。

巷子里那么多人看着,二毛也在看,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唐小龙,你弟偷鸡啊?”

二毛拖长声音。

“以后你们家改吃鸡了?”

周围又有人笑。

唐小龙脸一下子涨红。

他冲二毛喊:“你放屁!”

二毛不怕他。

“我放啥屁?大家都看见了,他抱着鸡跑,不是偷是啥?”

“他小!”

“小就能偷啊?”

唐小龙攥紧拳头。

小虎还在旁边哭,小声地喊哥。那声音又软又怯,听得他心里乱。

王婶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鸡,脸色难看。

“小龙,你爸呢?”

唐小龙没说话。

“问你话呢,你爸呢?”

“上工去了。”

“晚上回来不?”

唐小龙低头。

“回来。”

王婶哼了一声。

“回来我跟他说。你们家现在没人管了是吧?小的都敢偷鸡了,以后还得了?”

“他没偷。”

唐小龙说。

声音很低。

王婶没听清,或者听清了也当没听见。

“你妈走了,你爸也不管,你这个当哥的也不知道教。小小年纪手就不干净,长大了还得了?”

唐小龙猛地抬头。

他不爱听别人提母亲。

更不爱听别人把母亲和小虎放在一起说。

可他才八岁。

王婶是大人。

周围都是大人。

他只能咬着牙,不说话。

王婶还在骂。

“今天幸亏我看见了,不然这鸡没了,算谁的?你们唐家赔得起吗?”

唐小龙看着那只鸡。

鸡好好的。

一根毛都没少。

可王婶像是丢了半条命。

旧厂街就是这样。

一只鸡不只是鸡,是钱,是一顿肉,是过年桌上的体面。谁碰了,就像碰了人家的命根子。

唐小龙懂一点。

可他还是觉得委屈。

小虎不是偷。

小虎只是傻。

他伸手把小虎拉到自己身后。

“我回头跟我爸说。”

王婶冷笑。

“你说?你说有用吗?让你爸来赔。”

唐小龙没再吭声。

这事很快传开了。

旧厂街的事向来传得快。

从王婶家门口到巷口小卖部,再从小卖部传到厂门口,等唐小龙父亲晚上回来时,半条巷子都知道唐家小儿子偷鸡了。

那天晚上,天黑得很慢。

唐小龙一直坐在屋里。

小虎靠着他,哭累了,睡了一会儿,又醒。醒了就抓他的衣角,小声问:

“哥,爸?”

唐小龙没看他。

“别怕。”

“爸打?”

“不打你。”

小虎抬头。

唐小龙又说了一遍。

“不打你。”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话算不算数。

父亲打不打人,不看事情大小,也不看谁对谁错,只看他那天喝了多少酒,心里有没有火。

如果没喝酒,也许骂几句就过去了。

如果喝了酒,屋里的碗、凳子、人,都是他撒火的东西。

唐小龙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时,天已经全黑了。

父亲回来了。

他还没进门,酒味先钻进来。

唐小龙的后背一下子绷紧。

小虎也听见了,往他身后缩。

门被推开。

父亲站在门口,身上穿着脏兮兮的工装,扣子开了两颗,脸上有汗,也有酒后的红。他进门时踢到门槛,低头骂了一句。

屋里没有点灯。

唐小龙赶紧去摸火柴,点上煤油灯。

火苗一亮,父亲的脸就露出来。

很沉。

唐小龙心里咯噔一下。

父亲把手里的搪瓷缸往桌上一放,声音很响。

“听说,你弟今天偷鸡了?”

小虎躲在唐小龙背后,手抓得更紧。

唐小龙说:“没偷。”

父亲看他。

“啥?”

唐小龙喉咙发干。

“他小,他不懂。他就是抱了一下。”

父亲笑了一声。

那笑很冷。

“抱一下?”

他走到唐小龙面前。

“人家王婶都找到厂门口了,说咱们家孩子手脚不干净。你跟我说抱一下?”

唐小龙低着头。

“他真的不懂。”

父亲忽然伸手,把小虎从他身后拽出来。

小虎吓得尖叫。

“爸!”

唐小龙下意识去挡。

“别打他!”

父亲停了一下。

屋里静了。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墙上三个人的影子也跟着晃。小虎被父亲抓着胳膊,哭得脸都红了。唐小龙站在旁边,拳头攥着,嘴唇发白。

父亲慢慢转头,看着唐小龙。

“你说什么?”

唐小龙怕。

他很怕。

怕得腿都软,怕得手心全是汗。

可他还是站在那里。

“别打他。”

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小。

但父亲听见了。

父亲松开小虎。

小虎立刻扑到唐小龙腿边,抱住他的腿。唐小龙想把他推开,让他躲远点,可小虎抱得死紧。

父亲看着他们兄弟俩,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行。”

他说。

“你是哥,是吧?”

唐小龙没吭声。

“你弟偷东西,是不是你没教好?”

唐小龙抬头。

“不是偷。”

啪。

一巴掌扇下来。

唐小龙被打得偏过脸,耳朵里嗡的一声。

小虎哭得更厉害。

父亲指着唐小龙。

“还顶嘴?”

唐小龙嘴里尝到血味。

他用舌头顶了顶破掉的嘴角,没哭。

父亲最讨厌他不哭。

好像不哭就是不服。

“你弟是你带的。”

父亲说。

“你妈走了,家里就你看着他。现在他学坏了,不怪你怪谁?”

唐小龙听见“你妈走了”几个字,眼睛动了一下。

他说不出话。

父亲还在说。

“你是哥。”

“你是哥,你就得管。”

“管不好,就你受着。”

这些话,唐小龙后来听过很多次。

小虎闯祸,是他没看好。

小虎哭,是他没哄好。

小虎饿,是他没弄吃的。

小虎被人欺负,是他这个哥没本事。

他是哥。

所以所有事,最后都会落到他头上。

那天晚上,父亲一开始只是打。

巴掌,拳头,皮带。

唐小龙被打得往后退,撞到桌角,又摔在地上。小虎哭着扑过来,被他一把推开。

“躲开!”

这是他第一次对小虎吼得那么大声。

小虎愣住了。

唐小龙从地上爬起来,站到小虎前面。

“不关他的事。”

父亲喘着粗气。

“还护?”

唐小龙不说话。

父亲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找趁手的东西。桌上有碗,有搪瓷缸,还有一只空酒瓶。那酒瓶是他前两天喝完留下的,没舍得扔,说还能拿去换钱。

他抓起酒瓶。

唐小龙看见了。

他的身体先一步往后缩。

可屋子就这么小。

他退不了。

酒瓶没有砸在头上。

砸在他的左手上。

当时唐小龙的左手撑在桌边,想稳住身体。父亲挥下来的时候,他来不及躲,只听见砰的一声,玻璃瓶和骨头撞在一起。

那声音很闷。

不像碗摔碎,也不像木头断。

更像有什么东西在肉里裂开了。

唐小龙一瞬间没喊出来。

他先是愣住。

然后疼才冲上来。

从左手无名指一路冲到手腕,冲到胳膊,冲到脑子里。疼得他眼前发白,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酒瓶滚到地上,没碎。

他的手却肿起来了。

无名指歪在一边,红得发紫。

小虎尖叫了一声。

“哥!”

唐小龙想把手藏起来。

可疼得藏不住。

他弯下腰,另一只手捂住左手,整个人缩成一团。汗一下子从额头冒出来,顺着脸往下流。

父亲像是也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唐小龙的手。

屋里只剩小虎的哭声。

唐小龙咬着牙。

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还是没哭。

父亲把脸别过去,骂了一句。

“活该。”

然后他转身出了门。

门没关严。

外面的热风吹进来,煤油灯的火苗晃得更厉害。父亲的脚步声慢慢远了,应该又去喝酒了。

小虎扑过来,抓着唐小龙的衣服。

“哥,手。”

唐小龙疼得说不出话。

小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哥,手坏了。”

唐小龙抬头看他。

小虎满脸都是泪,鼻涕也流出来了,眼睛里全是怕。他像是以为唐小龙会死,会像那只鸡一样被人拎走,再也不回来。

唐小龙想骂他。

想说都怪你。

想说你为什么要抱那只鸡。

想说我不是让你别动吗。

可小虎一边哭,一边用小手去碰他的手,碰一下又缩回去,像怕碰疼他。

唐小龙看着他,忽然一句也骂不出来。

他喘了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别哭。”

小虎哭得更凶。

唐小龙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他的头。

动作很笨。

“哥没事。”

这句话,他后来也说过很多次。

手指被打断的时候,他说没事。

替小虎顶罪的时候,他说没事。

入狱之后小虎来探监,他隔着玻璃说没事。

出狱后强哥给他安排游戏厅,他心里发慌,嘴上还是说没事。

没事。

这两个字像旧厂街墙上的灰,拍一拍就落下来,可墙还是脏的。

那天夜里,王婶最后还是来了。

她本来是来要赔偿的,站在门口看见唐小龙的手,脸色一下子变了。

“哎哟,这是咋弄的?”

唐小龙不说话。

小虎哭着说:“爸打。”

王婶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作孽。”

她进屋找了块布,打了盆凉水,给唐小龙敷手。

凉水碰到手指的一瞬间,唐小龙疼得差点喊出来。

他硬忍住了。

王婶看着他。

“疼就喊。”

唐小龙摇头。

“不疼。”

王婶叹气。

“都肿成这样了,还不疼?”

唐小龙还是摇头。

王婶没办法,叫人去找厂里的赤脚医生。

医生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提着一个旧药箱,进门先皱眉。屋里太热,太闷,还有一股酒味。唐小龙坐在凳子上,左手放在桌上,小虎蹲在他脚边,抓着他的裤腿不松。

医生看了看手指,脸色不太好。

“得正一下。”

唐小龙没听懂。

王婶听懂了,脸色也变了。

“不去医院?”

医生说:“这会儿去也麻烦。先正,明天再看。”

唐小龙这才明白。

要把歪掉的手指掰回去。

他看着自己的手。

无名指肿得不像自己的,指节那里鼓起来,皮肤绷得发亮。疼已经不是一阵一阵的,而是一直在那里,像有人拿烧红的针扎着。

医生说:“忍着点。”

唐小龙点头。

王婶按住他的胳膊。

小虎也想来按,被王婶推开。

“你别添乱。”

小虎站在旁边哭。

唐小龙看了他一眼。

“别哭。”

小虎抽噎着,不敢出声。

医生抓住他的手指。

那一下,唐小龙全身都僵住。

下一秒,医生猛地一掰。

疼。

太疼了。

唐小龙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眼泪一下子冲到眼眶里,又被他硬生生憋回去。他的脚在地上蹬了一下,凳子发出刺耳的响。

小虎吓得又哭起来。

医生松手,擦了擦汗。

“行了。”

王婶拿布给唐小龙包住手。

“这几天别碰水,别乱动。要是明天还肿得厉害,就得去医院。”

唐小龙点头。

其实他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耳朵边敲木板。

医生走后,王婶又留了一会儿。

她看小虎哭得可怜,从兜里摸出半块糖,塞给他。

“别哭了。”

小虎没接。

他看唐小龙。

唐小龙用下巴点了一下。

“拿着。”

小虎才接过去。

王婶看着兄弟俩,叹了一口气。

“小龙啊。”

唐小龙抬头。

王婶像是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说:

“以后看好你弟。”

唐小龙点头。

“嗯。”

王婶走了。

屋里又只剩他们兄弟俩。

父亲一夜没回来。

小虎不敢睡,挨着唐小龙坐在床边,小手一直抓着他的衣角。唐小龙疼得也睡不着,左手包着布,放在腿上。手指一跳一跳地疼,像里面藏着一只小虫,在骨头缝里咬。

小虎小声说:“哥。”

“嗯。”

“鸡。”

唐小龙闭了闭眼。

“以后别碰人家的东西。”

小虎点头。

“不碰。”

过了一会儿,小虎又说:

“哥疼?”

唐小龙看着黑乎乎的屋顶。

“不疼。”

小虎不信。

他伸出手,想摸,又不敢。

唐小龙把没受伤的右手放到他头上。

“睡。”

“哥。”

“睡觉。”

小虎靠着他,慢慢闭上眼。

唐小龙一直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夏天的雨来得急,先是几滴砸在屋顶上,很重,很响。接着雨声连成一片,哗啦啦��落下来,把巷子里的热气冲散了一些。

唐小龙坐在床边,听着雨。

左手无名指在雨声里疼得更厉害。

他那时候不知道,从这天以后,只要阴天,只要下雨,那根手指就会疼。

不是大疼。

是细细的,钝钝的,像有人用很小的力气,一下一下提醒他。

提醒他那只鸡。

提醒他王婶的骂声。

提醒他父亲那句“你是哥”。

提醒他小虎哭着喊哥。

很多年后,他在监狱里站队点名,听见管教喊编号时,会下意识摸那根手指。

很多年后,他坐在游戏厅办公室里,听见强哥的电话响,也会摸那根手指。

很多年后,他被押进死刑号,外面又下雨,他还是摸那根手指。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疼。

也许不是。

八岁的唐小龙只知道一件事。

从那天起,小虎再闯祸,他都会先站出去。

小虎被人骂,他站出去。

小虎被人打,他站出去。

小虎犯了事,他也站出去。

他站得太久,站到后来,连自己原本在哪里都忘了。

可那时候,他只是个八岁的孩子。

他坐在旧厂街那间闷热的小屋里,左手包着一块发硬的旧布,小虎靠着他睡,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流。

他疼得一夜没合眼。

天亮时,小虎醒了,第一眼就去看他的手。

“哥。”

唐小龙低头看弟弟。

小虎眼睛肿着,声音很小。

“我以后不抱鸡了。”

唐小龙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嗯。”

小虎又问:

“哥还疼吗?”

唐小龙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

“不疼。”

雨还在下。

他的手指疼得发抖。

可他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