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被夹回死档后,屋里少了很多声响。
林晚照坐在椅子上,手指放在膝上,尽量不去看桌上那份南档零四七。
她怕自己再看两眼,背面又多出什么新字。
第三十七号祭品这几个字已经够要命了。
再多来一句明日上船,她今晚就能原地投海。
张海虾倒是比她自在。
他绕着桌子走了半圈,又把那份死档从张海盐手边抽过去。
张海盐没有拦。
林晚照看见这一幕,只能在脑子里叹服。
这就是自己人和嫌疑人的区别。
她碰一下死档就是内鬼。
张海虾拿过去翻,那叫查案。
张海虾把死档翻到夹照片那一页,低头看了会儿,又抬头看了看林晚照。
“这张拍得还行。”
林晚照没接话。
她不知道这句该怎么接。
夸照片好看吗。
照片上她站在南安号甲板,背后是水雾和船灯,怎么看都是丧葬风。
张海虾把照片抽出来,举到灯边。
“你说,这算不算遗照?”
林晚照一下抬头。
张海盐也看向他。
张海虾还在端详那张照片。
“要是我哪天也被死档夹进去,能不能挑一张精神点的?”
“别弄得浑身是水,头发贴着脑门,看着就不体面。”
“人都进死档了,多少给点尊重吧。”
林晚照听得胸口堵住。
他还在开玩笑。
这人怎么还能拿这种事开玩笑。
她看过剧里的南安号前夜。
张海虾也是这样,一边说没事,一边把别人往外推。
最后弹幕刷了满屏别去,他还是去了。
林晚照本来还能忍。
她之前一直提醒自己,不能急,不能把剧透说太满,不能让张海盐和张海虾怀疑她冲着他们来的。
可张海虾拿着那张照片说遗照时,她脑子里绷住的那根线断了。
“你会死。”
这句话落在桌上,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张海虾手里的照片停在半空。
张海盐按住档案封皮的手也停住。
林晚照反应过来后,第一想法是完了。
她居然把最不能说的话说出来了。
前面铺了那么久的梦境借口,身份辩解,船票线索,现在全被她这句冲动的话推到桌面上。
张海虾放下照片。
他没有继续说笑,也没有追问马上死还是过几年死。
他只是坐回椅子上,把那张照片推到林晚照面前。
“展开讲讲。”
林晚照看着照片上的自己。
纸面还潮,背后的红字已经干了。
她现在收回不行。
说自己开玩笑也不行。
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我梦见过。”
张海虾道。
“梦见我死?”
林晚照点头。
“嗯。”
张海虾把椅子往后一靠。
“死得好看吗?”
林晚照抬头看他。
“这种事好笑吗?”
张海虾被她问得停了一下。
张海盐没有插话,只把桌上的空白纸往她面前推了推。
林晚照明白他的意思。
让她说清楚。
最好能写下来。
她拿起笔,先在纸上写下南安号前夜。
笔尖碰到纸面时,她发现自己的手没有刚才那么稳。
这具身体会写档案,会整理封页,会抄编号,可它控制不了她听见张海虾拿死开玩笑时的反应。
林晚照写完四个字,才开口。
“我梦见南安号靠岸前一晚,张海虾拿到了一张船票。”
“那张票被海水泡过,边角有红印,名字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他拿在手里时,上面的字才出来。”
张海虾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手指上没有水,也没有票。
林晚照却觉得那张票已经在那里了。
张海盐问。
“名字是谁。”
林晚照咽了下喉咙。
“张海虾。”
张海虾拖着尾音哦了一声。
“挺直接。”
林晚照没理他。
“梦里他拿着票去了旧港。”
“有人在等他。”
张海盐问。
“谁。”
林晚照停笔。
她真的看不清。
剧里那一段剪得很碎,灯光晃,海雾重,张海虾的身影被船舷挡住,镜头只给到他手里的票和湿透的袖口。
她不能乱编。
死档会记假话。
“没看清。”
她补充道。
“只看见水。”
“还有一只手,从船边伸出来。”
张海虾抬眼看她。
“我的手?”
林晚照摇头。
“不是。”
“那只手很白,指甲里有黑泥。”
“它把船票拿走,又把票塞回他手里。”
“等他低头看票时,名字已经变了。”
张海盐把这几句话记下。
“变成什么。”
林晚照闭了闭眼,又睁开。
“张海虾,南安号前夜入档。”
屋里没人说话。
张海虾这次没有插科打诨。
林晚照看着他,第一次从这个人身上看见了玩笑之外的东西。
他不是不怕。
他只是习惯把事情往轻里说。
就像剧里一样。
越危险,他越会贫。
越要紧,他越像没事人。
林晚照不喜欢这种习惯。
因为这种人通常最会把自己送出去。
她继续写。
“然后我看见他站在水里。”
“水没到他的腰。”
“他手里还拿着那张船票。”
“船票烂了,边角全卷起来。”
“他回头说了一句话。”
张海虾问。
“我说什么了?”
林晚照抬头看他。
“他说,不用等我。”
张海虾这次没接话。
张海盐手里的笔停了停,又把这句话记下。
林晚照低头看着自己写出来的内容,突然有点后悔。
她原本只是想自保。
说出船票线索,是为了让张海盐不要把她交出去。
承认梦见南安号,是为了给自己留在他们身边找理由。
可张海虾坐在她对面,活生生的,会讲话,会乱开玩笑,会在危险里先逗别人。
她再把他当成纸上人物,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张海虾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
“所以,我会死在南安号前夜。”
林晚照点头。
“梦里是这样。”
“梦里我还说不用等我。”
“嗯。”
张海虾把纸放下。
“听着还挺像我会说的话。”
林晚照没忍住。
“所以你能不能别说了。”
张海虾看着她。
林晚照继续道。
“别拿死开玩笑。”
“也别一个人拿票。”
“更别觉得自己能处理所有事。”
“你们张家人是不是都有这毛病,遇到事先把别人往外推,自己留下收尾。”
张海虾听完,转头看张海盐。
“她骂你。”
张海盐没有抬头。
“她也骂你。”
张海虾回过头。
“那就算了。”
林晚照气得不想说话。
她发现和这两个人说正事很累。
一个一句话能把人堵住。
一个三句话能把气氛带偏。
偏偏他们都不傻。
她说错一句,他们都能抓住。
张海盐把林晚照写下的纸折好,夹进身份复核档。
“还有吗。”
林晚照摇头。
“关于他死法的部分,目前只有这些。”
张海盐看着她。
林晚照马上改口。
“梦里只有这些。”
她现在都快形成条件反射了。
不能说目前。
不能说未来。
不能说剧情。
只能说梦。
张海盐没有追这个漏洞。
他拿起南档零四七,翻到夹照片那页。
“死档里出现你的照片。”
“你说张海虾会死。”
“船票是关键。”
“你和他都被南安号牵进去。”
林晚照听他一条条列出来,越听越觉得自己命薄。
张海虾倒是恢复了一点状态。
“所以我和她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林晚照看他。
“能不能换个好听点的说法。”
张海虾想了想。
“那就一张票上的倒霉蛋。”
林晚照放弃沟通。
张海盐把死档合上。
“从现在起,你们两个都不能单独碰和南安号有关的东西。”
张海虾拖长声音。
“我也要听?”
张海盐看他。
张海虾把手举起来。
“听,听,我就是问问。”
林晚照暗自羡慕。
同样是被管,张海虾还能还嘴。
她就不行。
她现在还在嫌疑名单里,没被绑起来都算张海盐讲流程。
张海盐收起桌上的纸页。
“船票目前在哪里。”
这句话不是问林晚照。
是问张海虾。
林晚照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张海虾慢慢把手伸进怀里。
他没有马上拿出来,而是先看了林晚照一眼。
“你刚才说,我手里会有一张被海水泡烂的船票。”
林晚照听见这话,后背开始发麻。
张海虾从怀里抽出一张窄长的黄纸。
纸面湿过,又被烘干,边缘发皱,右下角有个红印。
他把那张票拍到桌上。
“巧了。”
“我手里还真有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