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跟着张海盐走出补档室时,才发现南部档案馆比剧里看着还要难走。
长廊两侧全是紧闭的木门,门上没有名字,只有一排排编号,有些编号用黑墨写,有些用红墨写,还有几扇门的门缝里塞着旧黄符纸。
她不敢多看。
这里任何一扇门打开,里面都未必是正常东西。
张海盐走在前面,手里拿着南档零四七,步子不快,偏偏每一步都让她没法拉开距离。
林晚照很想离他远一点。
又不敢离他远。
死档已经认了人,补档室里那滩水还在往门外爬,谁晓得南安号的人什么时候来接她。
和张海盐待在一起有压力。
离开张海盐,压力更大。
她以前追剧时还在弹幕里说过一句,张海盐这种人适合当队友,不适合当审问对象。
现在她成了后者。
报应来得比南安号还快。
张海盐停在一间侧室门前,推门进去。
屋内摆设不多,一张方桌,几把木椅,墙边有一只铁皮档柜,柜面贴着一张旧封条。
林晚照走进去后,主动挑了离门近的位置站着。
张海盐把死档放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调职文书。
纸面有折痕,边角磨过,应当不是刚翻出来的东西。
林晚照看见那份文书,脑子里先冒出两个字。
完了。
张海盐不是今晚才查她。
他早就在查了。
张海盐坐下,把文书推到桌沿。
“林晚照,三个月前入馆。”
“担保人为南部档案馆外库旧员,严启生。”
“严启生七年前病故。”
林晚照眼皮跳了一下。
原主这履历做得也太糊弄了。
拿一个死了七年的人做担保,这不是等人查吗。
张海盐翻开第二页。
“补档资格由外库转入里库。”
“转入批印不在馆册。”
“批印用的是旧章。”
林晚照没说话。
她现在说什么都很危险。
张海盐抬眼看她。
“你还要说自己只是误碰死档吗。”
林晚照看着那份文书。
她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继续咬死不承认,装成什么都不懂的普通补档员。
第二个,承认自己被人利用,把所有锅推到莫云高和原主身上。
可这两个选择都不好。
前者骗不过张海盐。
后者会把她直接送进暗线那一栏。
她只能走第三条路。
承认小问题,避开大问题。
“我的调职文书有问题,我认。”
张海盐看着她,没有接话。
林晚照继续说。
“可我真不是莫云高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后,屋里安静下来。
她能听见外面长廊里风擦过窗纸的声音,也能听见自己衣袖摩过桌角。
张海盐拿起文书,翻到最后一页。
“你认得莫云高。”
林晚照咬了咬舌尖。
又踩坑了。
正常补档员听见莫云高这个名字,哪会第一反应就否认自己是他的人。
她现在的脑子,离当场投案只差一步。
她只能把话往回拽。
“刚才你提过。”
张海盐道。
“我只问你和他什么关系。”
林晚照闭了闭眼。
不能慌。
这章要是说错,她估计没有第四章了。
她整理了一下能用的信息。
原主确实和莫云高有关。
她自己和莫云高没关系。
这话拆开说,每一半都是真的。
合在一起,张海盐未必爱听。
“这具身体。”
她刚想开口,又把话咽回去。
不行。
穿剧这种东西不能说。
换一个说法。
“我有些记忆断了。”
“今晚醒来之前,我只记得自己坐在补档室里。”
“桌上有纸条,有死档,有钥匙。”
“我不清楚之前的我做过什么。”
“但现在的我,不是莫云高的人。”
张海盐把文书合上。
“之前的你。”
林晚照硬着头皮点头。
“我说不明白。”
“你可以把它当成离魂症。”
“也可以当成被人动过手脚。”
“我现在能说的只有一句,我不想替莫云高办事,也不想替他送死。”
张海盐没有表态。
他看了她一会儿,抬手敲了敲桌面。
“证明。”
林晚照愣了下。
“怎么证明。”
张海盐道。
“你不是莫云高的人。”
林晚照差点脱口而出,我都被吓成这样了还不够证明吗。
真正的暗线哪有她这么废。
可这种话说出来只会让她更废。
她舔了下干涩的唇,低头看向桌上的南档零四七。
水鬼望乡案。
南安号。
张海虾死局。
还有船票。
她能拿出来换命的,不是身份清白。
是还没公开的线索。
“水鬼望乡案的关键,不在死人。”
张海盐手上的动作停住。
林晚照看到他停了,赶紧往下说。
“也不在那些上岸的水鬼。”
“关键在船票。”
张海盐道。
“船票。”
林晚照点头。
“南安号不会随便接人。”
“它认票。”
“票上写谁的名字,谁就会被拉进局里。”
“没有票的人上不了船。”
“有票的人不上船,也逃不开。”
这几句说完,死档没有反应。
没有红字多出。
没有水迹爬上桌面。
林晚照松了半口气。
至少这条剧透能用。
张海盐拿起死档,翻到末页。
“你梦里看见的。”
林晚照点头。
“梦里看见的。”
她现在已经很熟练了。
所有不能解释的东西,都推给梦。
梦这个借口不完美。
但比穿剧强。
张海盐翻过一页。
“还有什么。”
林晚照斟酌着开口。
“票不是纸。”
张海盐看她。
林晚照说。
“纸只是表面。”
“真正认人的,是票上沾过的东西。”
“海水,血,黄昏草,或者死人的指纹。”
“我没看全。”
“但我记得,张海虾手里有一张票。”
“那张票不能让他一个人拿。”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张海盐看她的时间变长。
林晚照知道他会问。
果然。
“为什么。”
林晚照不想说。
她不能把张海虾的死说得太细。
说得越细,越像她提前看过整份死档,也越像她冲着张海虾来的。
她只能继续挑边角。
“因为一个人拿票,就会变成一个人上船。”
“你们查案时,不能让票只落在一个人手里。”
“最好三个人都碰过。”
“或者让票上的名字同时出现。”
张海盐把这几句话记在空白纸上。
他的字不花哨,横竖很稳。
林晚照看着他写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很荒唐的想法。
这人要是把她当场登记进嫌疑档,也会写得这么稳。
张海盐写完后,把纸推到她面前。
“继续。”
林晚照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
水鬼望乡,关键在船票。
南安号认票。
单人持票,单人入局。
三人共票,或可改局。
他写了“或可”。
没有全信她。
也没有全否定她。
这对林晚照来说已经很好了。
“我只能想起这些。”
张海盐停笔。
林晚照赶紧补充。
“真话。”
“这次是真话。”
张海盐把笔放回桌上。
“你怕我把你交给馆里审。”
林晚照点头。
“怕。”
“也怕南安号来接你。”
她又点头。
“怕。”
“还怕张海虾死。”
林晚照顿了顿。
这个问题绕回来了。
她要是点头,就会暴露自己过分在意。
她要是摇头,死档搞不好又写一笔。
她低头看向南档零四七。
死档安安分分,没有动静。
林晚照最后还是点了下头。
“怕。”
张海盐把那份调职文书收回。
“你没见过他。”
林晚照低声道。
“梦里见过。”
张海盐看着她。
林晚照继续补。
“梦里他死了。”
“我不想让梦成真。”
这话说完,她自己都分不清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剧情里那个死局。
最开始,她只想活。
可张海虾这个名字被死档一遍又一遍摆在她面前后,她实在没法当作没看见。
一个在剧里会笑会闹会护人的人,如果真因为她的到来死得更早,她大概睡都睡不着。
当然,她现在也未必睡得着。
张海盐收好文书,起身走到墙边铁皮档柜前。
他打开柜门,里面放着一沓灰封档案。
他从中抽出最上面那份,放到林晚照面前。
封面写着四个字。
身份复核。
下面是她的名字。
林晚照呼吸卡了一下。
“你早就准备好了。”
张海盐道。
“三天前。”
三天前。
她穿过来才几个时辰。
也就是说,原主三天前就已经露出问题。
张海盐把身份复核档打开。
第一页夹着一张薄纸。
上面写着她的日常调动。
某日,外库抄录。
某日,里库送档。
某日,夜间去过封架旁。
某日,和旧港来人隔门说话。
林晚照越看越头疼。
原主真是一步一个坑。
怪不得张海盐这么快就点出莫云高。
“旧港来人是谁。”
她试探着问。
张海盐反问。
“你不记得。”
林晚照摇头。
“我现在连自己屋子在哪里都没想起来。”
这句说得很丢人。
但张海盐看起来并不意外。
他把身份复核档合上。
“你说自己被利用。”
“我可以暂且记下。”
林晚照抬头。
“暂且?”
张海盐道。
“你给出的船票线索若能对上,我留你。”
“对不上呢。”
张海盐没有回答。
林晚照懂了。
对不上就送审。
说不定还不如送审。
她不想继续问,免得把自己问伤心。
张海盐拿起死档和复核档,走向门口。
林晚照站在原处,想着要不要跟上。
门外这时传来脚步声。
不是刚才张海盐那种间隔很稳的脚步。
这个脚步更随意,走到门口还停了停,像是在外面听了会儿热闹。
林晚照背后一紧。
章纲里的时机到了。
张海虾要来了。
张海盐把门打开半扇。
外面的人没有进来,只靠在门边,声音先传进屋。
“谁不是莫云高的人?”
“说来我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