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睁开眼时,鼻腔里先进来一股纸灰味。
不是医院消毒水,不是出租屋里劣质香薰,也不是她睡前点的那杯冰美式。
是旧纸、潮气、墨汁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趴在一张长案上,半边胳膊压得发麻,手边还有一盏快要烧到底的煤油灯。
灯火被窗缝里的风吹得晃了一下,照出桌上堆得乱七八糟的档案袋。
每只档案袋外面都有编号,朱红印章盖得很重,有几份还用细红线缠了三圈。
林晚照盯着那些红线看了两秒,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而是完蛋。
她昨天熬夜追剧,追的正是最近大火的《南部档案》。
里面张海盐和张海虾一个比一个不好惹,南部档案馆更不是普通人能乱闯的地方。
她睡前还在弹幕里发过一句。
这种地方我进去半章都活不了。
现在好了。
她真进来了。
林晚照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灰蓝色短衫,袖口收得很窄,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和一支细笔,布料不算新,边角却收拾得干净。
这身打扮不像客人,也不像被抓来的倒霉路人。
倒像是档案馆里跑腿补档的人。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脑子里塞进来一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这具身体也叫林晚照。
南部档案馆临时补档员。
三个月前被调进馆中,负责整理外勤带回来的旧案残页。
明面上,她是写字快、手脚勤、没什么存在感的小补档员。
背地里,原主是莫云高那边塞进来的一颗暗钉。
偷换档案,抄录行踪,递假线索,必要时还能把某份死档从封架上取下来。
林晚照闭了闭眼,又睁开。
很好。
穿剧不算惨。
穿成反派暗线才是真的惨。
她这种身份,落到张海盐手里,怕不是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书案右侧压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有原主留下的字。
今夜子时前,取出南档零四七,抄录末页,送往旧港渡口。
林晚照看完,差点把纸条按进灯火里。
南档零四七。
水鬼望乡案。
剧里这案子一开,张海盐和张海虾就被拖进南洋死局,南安号、盘花海礁、黄昏草全都牵出来。
她记得弹幕刷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别让张海虾上船。
因为张海虾会死在南安号前夜。
林晚照手指停在那只被红线缠住的档案袋上。
袋口已经拆开了。
也就是说,原主在她来之前,已经动了死档。
她现在不是考虑碰不碰的问题。
她是在案发现场醒来的。
跑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门外就传来木屐踩过长廊的声音。
不重。
一步隔着一步,像是来人有足够耐心,不怕屋里的人逃。
林晚照把档案袋往回推,红线却挂在她袖扣上,怎么也解不开。
越急越乱。
她只好先去看摊开的那几页。
第一页写着水鬼望乡。
第二页写着南安号。
第三页是几行记录。
张海盐,奉命查验南洋旧港水鬼望乡案。
张海虾,随行外勤,南安号前夜失踪。
林晚照看得头皮发紧,手指往后翻。
下一页的纸边粘了水迹,摸上去有盐粒。
她忍着不适翻开,果然看见一段更短的记录。
张海虾,死于南安号前夜。
张海盐,孤身上船。
林晚照,沉于南洋海底,尸骨未归。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喉咙里像卡了一团纸灰。
这不是原主的结局吗。
怎么连她也写进去了。
她想把那页塞回档案袋里,却发现纸上还有一行字,比其他记录新得多。
阅档者已入局。
林晚照整个人往后一缩,撞到了椅背。
木椅发出一声响。
门外的脚步停了。
她也跟着停住。
屋里只有煤油灯烧芯子的细响。
林晚照一只手按住档案,一只手去摸腰间钥匙。
她不能让别人看见自己翻了死档。
也不能让别人看见她在看张海虾的死亡记录。
更不能让张海盐进门看见这一切。
偏偏门外的人开口了。
“林晚照。”
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高,却让她背后发紧。
林晚照差点没坐稳。
张海盐。
她追剧的时候听过无数遍这个声音。
剧里他每次这么叫人,后面基本都没好事。
她抬头看向门。
门板旧,门闩薄,根本挡不住人。
林晚照低头看了看手边的死档,又看了看桌上乱成一团的纸页。
现在装睡来不及。
装死更来不及。
她只能赌自己这张脸还能撑住场面。
“张先生。”
林晚照努力把声音压稳,手却还按在档案上。
“这么晚了,有事吗。”
门外安静了一息。
那一息里,林晚照脑子转得比她高考最后五分钟还快。
她是补档员,半夜在补档室不算怪。
但她面前这份是死档。
死档不能随便碰。
南档零四七更不能碰。
原主偷档是听命行事,她林晚照偷档就是开局送人头。
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男人穿着深色长衫,外面罩着一件旧式短褂,袖口收得干净,衣摆没有沾灰。
灯火落在他身侧,没把屋子照亮,反倒让桌上的红线更扎眼。
张海盐停在门内,先看了书案,再看向她按在纸页上的手。
林晚照把手指往回收了半寸。
她没敢全收。
一收,下面那页死亡记录就全露出来了。
张海盐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里。
他先关了门。
木门合上,外面的风声被隔断。
林晚照听见门闩落下的一声轻响,胸口跟着沉了下去。
好消息,暂时没人进来。
坏消息,她和张海盐单独在屋里。
这比外面进一群人还吓人。
张海盐走到书案前,距离不远不近,正好能看清她手下压着什么。
“死档不是你能碰的。”
林晚照扯了扯唇,没敢笑出来。
“我只是整理时拿错了。”
她说完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这个借口太烂。
红线缠三圈,朱印盖三层,编号还写得清清楚楚。
谁家补档员能拿错成这样。
张海盐没接她的话。
他伸手,把那只档案袋转了半圈。
南档零四七几个字露出来。
林晚照低着眼,尽量让自己像个犯错后不敢抬头的小补档员。
她不能太镇定。
太镇定不像普通人。
也不能太慌。
太慌像内鬼。
做人真难。
在南部档案馆做人更难。
张海盐的手停在红线旁。
“谁让你取的。”
林晚照喉咙发干。
莫云高三个字就在她舌尖打转。
说出来,她今晚就能被当成暗线处理。
不说出来,她也没法解释为什么死档会在她手里。
她选了第三种。
“没人让我取。”
张海盐看着她。
林晚照硬着头皮往下说。
“我醒来的时候,它就在桌上。”
这话是实话。
至少对她来说是实话。
张海盐抬手,把她压着的那页纸抽了出来。
林晚照想拦,手指刚动,就停住了。
拦不住。
还会更可疑。
纸页被抽走,死亡记录摊在灯下。
张海盐垂眼看去。
张海虾,死于南安号前夜。
张海盐,孤身上船。
林晚照,沉于南洋海底,尸骨未归。
屋里安静了几息。
林晚照不敢开口。
她怕自己一说话就露馅。
张海盐把那页纸放回案上,指腹按在林晚照那一行名字旁边。
“你看过了。”
不是问句。
林晚照沉默。
承认也不对。
否认也不对。
张海盐把纸页推到她面前。
“你认识南安号。”
林晚照摇头。
“没去过。”
这话也是真的。
她人没去过。
剧倒是追过。
张海盐继续问。
“认识张海虾。”
林晚照继续摇头。
“不熟。”
说完她又想改口。
不熟这个词更怪。
她现在应该压根不认识。
张海盐果然抬眼。
林晚照后背发麻,硬着头皮补了一句。
“听过名字。”
张海盐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从桌边拿起另一页纸。
那是死档最末页。
林晚照刚才没来得及看完。
那页纸比前几页都新,纸面潮湿,边角还在往外渗水。
张海盐展开它。
纸上只有两行字。
林晚照已阅。
三人同行,缺一不可。
林晚照愣了。
三人。
谁和谁。
张海盐,张海虾,还有她吗。
她想起剧里南安号的剧情,胸口一阵发紧。
原本死的是张海虾,孤身上船的是张海盐。
现在她被死档拖进来,剧情会不会更乱。
张海盐把末页合上,放回档案袋边。
“林晚照。”
他叫她名字时,语气没有起伏。
林晚照却听得头皮一麻。
她抬起头,尽量让自己别躲。
“在。”
张海盐问。
“你看见谁死了。”
林晚照盯着桌上那页记录。
说张海虾,会暴露她过分在意。
说自己,又解释不了她为什么第一反应是藏档。
说张海盐,更会把自己推到他的怀疑里。
她想了半天,最后选了最没用也最真的答案。
“都死了。”
张海盐没有动。
林晚照咬了咬牙,继续说。
“档案上写,张海虾死在南安号前夜,你一个人上船,我也死在海里。”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想死。”
这句出口后,她反而没那么慌了。
一个怕死的普通补档员,比一个满嘴忠义的暗线可信。
张海盐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拿起档案袋。
林晚照以为他要把档案收走。
没想到他只把档案袋翻过来。
袋底贴着一张很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南安号甲板。
船头挂着灯,雾里站着几个人。
最前面那个女人穿着灰蓝短衫,头发被海风吹乱,正回头看向镜头。
那张脸,是林晚照。
她坐在补档室里,却已经出现在南安号上。
林晚照喉咙里发不出声。
张海盐把照片揭下来,放到她面前。
“现在,不是你想不想死的问题。”
他指了指照片上的她。
“是它已经来找你了。”
林晚照看着照片,手脚发冷,却不敢把照片推开。
照片背面朝上翻起一个角。
她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第三十七号祭品。
张海盐也看见了。
他把照片收走,放进自己袖中。
林晚照下意识开口。
“那是我的。”
张海盐停下动作。
林晚照后悔得想咬舌头。
什么叫她的。
这种东西谁要认领啊。
张海盐看向她。
“你的。”
林晚照只能硬圆。
“我的意思是,那上面是我。”
张海盐收好照片。
“所以不能放在你手里。”
林晚照没法反驳。
张海盐拿起死档,转身往门口走。
林晚照松了半口气。
至少今晚还没被灭口。
可他走到门边,又停了下来。
“明早之前,别离开补档室。”
林晚照忙点头。
“好。”
张海盐拉开门。
外面的长廊没有灯。
他站在门口,侧身看了她一眼。
“还有。”
林晚照刚放下的半口气又提了起来。
张海盐说。
“别再撒谎。”
门重新合上。
林晚照坐在原处,半晌没动。
煤油灯烧到了底,灯芯发出轻响。
她低头看向桌面。
死档被张海盐带走了。
可桌上还残留着一圈水迹。
水迹慢慢聚拢,爬成一行字。
明日子时。
南安号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