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慕倾,你可以出狱了。”
狱卒粗冷的声音穿透暗牢,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锯开了我死寂五年的眼底。那里面,终于艰难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五年。整整五年。我被困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天牢里,叫天不应,叫地无门。
一切皆因顾浅浅的死。顾浅浅是萧书恒放在心尖上宠着的白月光,是他这辈子唯一偏疼纵容的人。五年前,顾浅浅突然身亡,我的继妹叶慕芝伪造全套线索,将所有疑点死死扣在我头上。
那时全城皆知,我叶慕倾艳名冠绝京华,却也卑微偏执,日日围着萧书恒打转。萧书恒痛失挚爱,认定我就是凶手,认定是我嫉妒顾浅浅,才把她杀害!
他权倾朝野,一手遮天,根本不屑查证真相。他恨我、厌我,刚好借着这件事,彻底摆脱常年纠缠他的我。他无视律法,不顾无凭无据,硬生生将我定罪,判了五年暗无天日的天牢刑罚。
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不让外界非议他手段狠戾,萧书恒直接封锁了我入狱的所有消息。外界无人知晓真相,京城世家、市井百姓,只记得当年那个明艳张扬、容貌倾城的叶家嫡女,莫名其妙凭空消失。
我被他悄无声息囚禁在天牢,日日受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五年,牢里的折磨从未间断。新伤叠旧伤,层层结痂,又层层破开。暗无天日的酷刑、反复窒息的绝望、十指被刑具碾碎错位……我的双手早已变形扭曲,再也恢复不了从前纤细好看的模样。
寒毒入骨,病根缠身,我早已被磋磨得形同残躯。那个骄傲明媚、艳压京城的叶慕倾,早在五年前,就死在了这座暗牢里。
“磨磨蹭蹭干什么?快走!”狱卒不耐烦推了我一把,语气里透着几分晦气。“
我单薄的身子踉跄一晃,回过神,麻木抬步,一步步走出这座困了我五年的人间地狱。
天光刺眼,久不见光的双眼瞬间酸涩刺痛。我站在热闹街头,茫然四顾。五年光景,物是人非。无人知我受过的罪,无人惜我被毁的一生。
萧书恒认定我是因妒行凶的毒妇,即便证据不足,也无人敢替我求情。谁替我说话,便是与他为敌。我的生父与继母更是薄情至极,叶家势弱,常年需要依附讨好萧书恒立足朝堂,当年事发,他们毫不犹豫舍弃我,一心捧着叶慕芝巴结权势,换家族安稳。
整整五年,无人踏足天牢半步,无人问我死活。
我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体虚眩晕阵阵袭来。光脚踩在粗糙的石板路上,脚底磨破渗血,刺骨的疼,可我早就麻木了。再难,我也得活下去。
我沿街卑微找活,可每一次,只要别人看清我脸颊那道狰狞深疤,无一例外,尽数驱赶。
“丑八怪赶紧走!别在这儿晦气!”
刻薄驱赶声一遍遍砸在我身上。我垂落眼眸,心底一片荒芜冰凉。曾经的我,是多少人艳羡追捧的京城绝色。而这张毁容的脸,是叶慕芝亲手所赐。
当年她借着萧书恒对我的滔天恨意,特意求了探监权限,进来肆意嘲讽折辱我。她笑我痴心妄想,害人害己,笑我落得活该。临走前,她授意狱卒,在我脸上烙下这道永不消退的印记。
她就是嫉妒我生来貌美,嫉妒我能跟着萧书恒转。
我摸出身上仅有的几枚铜板,买了一副薄面罩,遮住半边残破脸颊。狱卒随手丢的一身粗布旧衣,勉强蔽体。
我浑浑噩噩走着,不知不觉,停在了京城最大的销金窟——怡香阁门前。
五年磨难磨尽了我所有意气风华,可自幼养出的大家气韵、挺拔体态,半点藏不住。阅人无数的老鸨一眼看出我绝非寻常落魄乞丐。
“姑娘是寻乐子,还是找活?”
我压着久病沙哑的嗓音,低声问:“你们招人吗?”
老鸨眼底一亮,上下打量我:“招!姑娘身段绝佳,摘了面纱我瞧瞧样貌。”
她伸手就要扯我面罩,我心头一紧,死死护住脸颊,态度坚决:“我脸上有伤。只做端茶倒水杂役,卖艺不卖身。不接受,我就走。”
老鸨眼底闪过一丝轻蔑,正要挥手赶人。我垂下眼眸,端起案几上一盏刚沏的滚烫茶水。那双畸形扭曲、布满旧疤的手,以一种极其稳当且优雅的姿势,托住了茶盏底部,连一滴茶水都未曾溅出。
这是叶家嫡女从小练出的点茶基本功。
老鸨的目光猛地顿住,眼底快速盘算。看我气度卓然,绝非俗人,料定我长得是绝色,只是遭逢大变毁容。这般身段气质,放走太可惜。先留下做苦力,来日方长,总有法子让我松口。
她当即笑了:“行,留下干活吧。”
我就此在怡香阁落脚求生。
一同打杂的小丫鬟无意间瞥见我畸形粗糙的双手,脱口而出:“姐姐,你的手怎么这样……”话音未落,她瞬间慌了,连连拍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垂眸看着满是旧伤的手,轻轻摇头。五年酷刑,我早就不在意旁人异样目光。
不过几日,我便熟练所有杂活,做事稳妥麻利。比起天牢里生不如死的折磨,这点劳累,已是安稳。只是偶尔,有轻浮客人看中我身段,执意要我摘面纱陪酒取乐。每次拒绝,换来的都是当众刁难、劈头泼洒的酒水。
我从不争辩,不闹不怨,默默收拾残局,安静退下隐忍。久而久之,老鸨也知我性子安分倔强,不再逼我接客,默许我安稳做工。
直至这日。
我照旧垂着头,端着茶水上楼送进包厢。怡香阁宾客非富即贵,我卑微求生,始终低头敛目,不敢与人对视。
俯身正要放下茶盏时。
一道刻入骨髓、冰冷熟悉的男声,骤然响起。
“抬起头来。”
短短四个字,像寒冬冰锥,狠狠扎进我四肢百骸。
是萧书恒!他那个声音我再熟悉不过,是那个不问真相、仅凭猜忌与恨意,亲手将我推入深渊、毁我一生的男人。
我下意识转身,只想逃。逃离他,远离这窒息的压迫。
“站住。”
冰冷呵斥裹挟滔天威压,死死钉住我的脚步。普天之下,无人敢忤逆萧书恒,我更不敢。
同桌的严礼连忙打圆场:“书恒,不过是个伺候的下人,何必为难?放了吧。”
萧书恒置若罔闻。他几步上前,骨节分明的手指猛地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强硬,逼我抬头。恐慌席卷全身,我拼命偏头躲闪,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栗起来。
“贵客见谅,奴婢面目可憎,怕脏了贵客的眼。先行告退。”沙哑破碎的嗓音散开。
萧书恒身形微顿,眉头骤然紧锁。这声音……太熟了。熟悉得让他心底莫名发沉。五年前他封锁所有消息,早已将我从记忆里丢弃,可眼前人的身形、气息、声线,还有刚才端茶时那个只有叶慕倾才会用的独特手势,处处诡异重合。
严礼也看出来了我长得像谁,在旁失笑打趣:“哪能啊,不过是身形相似罢了。当年那位叶小姐早凭空消失了,怎么可能是她?”
无人会将眼前卑微蒙面的打杂侍女,与当年风光明媚、艳冠京城的叶家嫡女联想到一起。
萧书恒心头烦躁莫名翻涌。他无视劝阻,抬手,猛地扯落我脸上的面罩。
一片冰凉落地。
我大半张狰狞凹凸、烙印深刻的残破脸颊,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灯火之下,暴露在众人眼前。我连忙捂住另一半完好的脸。
包厢瞬间死寂。所有笑语、闲谈,尽数戛然而止。严礼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
“萧书恒,你当真……太过了。”
萧书恒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在我残破的脸上。他原本以为看到这张脸会觉得痛快,可当那张狰狞的疤痕映入眼帘时,他脑海里闪过的,竟是五年前我穿着华衣、明媚笑着叫他名字的模样。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陌生又沉重的窒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空落、烦躁、别扭,层层叠叠压下来,搅得他心绪大乱。
处处都不对劲。
趁着他失神错乱的瞬间,我飞快捡回面罩遮住脸,语气卑微冷淡:“惊扰贵客,是我容貌粗鄙碍眼。告辞。”
我再也不敢多留半步,踉跄转身,狼狈逃离包厢。
冲到僻静无人的回廊拐角,紧绷五年的情绪彻底崩裂。眼底酸涩通红,滔天恨意从心底疯狂翻涌而出。我原本以为我早已麻木了,但再看到那个人,还是会让我止不住的恐惧与愤恨!
而包厢之内。
萧书恒独坐席间,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捏住我下巴时的触感。他眸光晦暗沉沉,久久未动。那股突如其来、无法解释的心慌与空洞,盘旋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