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先是一声闷响，再猛地撕开一道暗红色的裂痕。
像有人用钝刀划破了整片夜幕。
撞击点在荒原边缘。火光亮了几秒，就被厚重的风沙一口吞掉，只剩下残骸在高温里发出断续的“咔哒”声，像某种不肯熄灭的心跳。
御九卿醒过来的时候，左耳里还残留着细密的电流声。
她躺在倾斜的沙坡上，后背抵着一块尚有余温的金属板，头顶是陌生的星空——星座稀疏，颜色偏冷，完全没有她熟悉的导航坐标。
她动了动手指。
然后是手臂、肩颈、腰腹。
肌肉酸痛，但没有断裂般的剧痛。她缓慢坐起，动作比想象中稳，仿佛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省力。
袖口被高温烧焦，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上面有几道浅浅的擦伤，血珠已经凝固成暗红色。
她低头看了一眼，第一反应不是疼，而是评估：
还有多少体力，风向如何，最近的遮蔽点在哪里，空气湿度是否适合隐藏痕迹。
“喂——还活着吗？”
声音从高处落下，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懒。
她抬头。
一辆满是锈迹的六轮运输车停在坡顶，车斗里堆着扭曲的废铁和半截管道。一个姑娘蹲在车边，穿着沾满机油的工装裤，裤脚挽到小腿，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她头发随意扎成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晃着一把合金扳手，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并不松懈。
“你要是偷渡客，我建议你别乱动。”
她歪头打量御九卿，声音轻快，“我这扳手砸下去，可比边境巡逻的枪还快。”
御九卿没有立刻答话。
她先扫了一眼对方的手——虎口有茧，指节分明，是典型的长期握工具的人；再扫她身后：车辙印新鲜，说明刚停下不久；地平线安静，没有第二辆车，也没有无人机嗡鸣。
她才缓缓站起身，膝盖处的沙粒簌簌往下掉。
“……我叫御九卿。”她说，嗓音有些哑，像很久没用过。
“行，御九卿。”
姑娘跳下车，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她走近几步，停在两米外，没有贸然伸手，只是用扳手指了指那片还在冒烟的残骸，“那玩意儿刚才差点砸中我。算你运气好，我今天刚好要去拉废料。”
她没问“你从哪儿来”“怎么会在这儿”，也没提报警或上报。
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抖了抖沙，披在御九卿肩上，动作随意，却恰好挡住了她袖口那些不像是平民会有的磨损痕迹。
“能走吗？”艾米丽问。
“可以。”
“那就上车。别乱碰东西，尤其是副驾底下那个箱子。”
运输车发动时发出一阵咳嗽般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灰烟。
车身剧烈颠簸，每一次起伏都像要把骨头拆开重组。艾米丽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又很快转回视线。
“你以前来过这颗星球？”她问。
“没有。”
“看得出来。”艾米丽笑了笑，“一般人第一反应都是问‘这是哪儿’，你倒好，连问都懒得问。”
御九卿没接话。
她看着窗外：荒原、废矿坑、远处几座像牙齿一样突出的岩柱，偶尔闪过半埋在地下的旧飞船外壳。
她的视线会在某些结构复杂的残骸上多停留一秒，像是本能地在识别型号与年代，但下一秒，她就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她注意到，艾米丽说话时会避开某些词，也会在提到“联邦”“军方”时语速微微一顿，像在试探她会不会有反应。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一片低矮的建筑群。
这里像是由集装箱、预制板和废旧舱体拼出来的镇子，街道狭窄，空中拉着各种管线，偶尔有小型飞行器低空掠过，引擎声刺耳。
艾米丽的住处在一排修车铺中间。
门脸不大，招牌漆皮剥落，只能勉强认出“艾米丽维修”几个字。前半部分是工作区，地上铺着吸油毡，墙上挂着扳手、焊枪、线缆，角落里堆着拆下来的零件；后半部分用一道半墙隔开，算是生活区，只有一张床、一个小书架和一张旧桌子。
“你就睡这儿。”
艾米丽推开杂物间的门，里面放了张旧沙发，上面叠着干净的毯子，“别乱跑，别惹事，尤其是别碰我工作台上的东西。”
“好。”御九卿说。
夜里，风声变小。
御九卿醒过一次。她没开灯，借着外面路灯的余光，看清了房间的出口、窗户角度，以及墙上挂着的几件工具。
她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缝。
隔壁床上，艾米丽背对着门侧躺着，呼吸平稳，一只手压在枕头下，肩膀线条放松，却不完全是毫无防备的睡姿。
御九卿在门口停了几秒，退回沙发上坐下。
她望着窗外的黑暗，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似乎很习惯在陌生环境里，先记住所有出口和潜在威胁。
但她想不起，是在哪里，又是为了什么。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空气里有淡淡的机油味，混着一点烤面包的香气。
艾米丽已经在修车坑里忙活，整个人半个身子埋在一辆拆开的越野车底盘下。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抬：“醒了？那边有水和干粮，自己拿。”
御九卿走过去，拿起放在工作台边的保温杯，又顺手递过去一把她刚才瞥见掉在地上的扳手。
艾米丽接过扳手，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了：“手挺快。”
“顺手而已。”御九卿说。
“行，那就先学着干点活。”艾米丽从车底探出头，脸上蹭了一点油渍，眼睛却亮得很，“反正你暂时也没地方去。”
御九卿低头拧着一颗松动的螺丝，动作意外地顺手。
艾米丽瞥了她一眼，没拆穿，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她拿工具的姿势，发力方式，以及那种下意识先看整体结构再看细节的习惯——都不像完全不会修东西的人。
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沙粒和金属的气味。
在这颗被遗忘的边境星球上，她们的每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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