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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

半黑半白入江湖

第九章 山道

天没亮枫澈就醒了。

隔壁的烛光已经灭了,窗纸上蒙着一层青灰色的晨光。他穿好衣服推开窗,后院的井台上凝了一层薄霜,歪脖子枣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着天。他把包袱背好,推开房门的时候,走廊那头浅枫已经靠在栏杆上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墨青劲装,半黑半白的头发重新束过,耳垂那缕银丝被晨风撩起来又落回去。短刀挂在腰侧,刀柄上的布条新换了一条,暗红色的,在晨光里格外醒目。他没说话,只朝楼下努了努嘴。

枫澈往下看。大堂里,顾即白已经坐在靠窗那张桌边了,面前放着一碗刚端上来的热粥,粥面还冒着白气。他穿了一件灰白色袍子,比昨晚那件素白袍深了一度,长条匣子靠在他脚边,匣口朝上,用一把旧铜锁扣着。他见两人从楼梯上下来,抬了一下手中的粥碗当作招呼。

三人没有多说什么,各自吃了一碗热粥,就着咸菜和两块炊饼。掌柜的在后厨剁肉馅,砧板笃笃笃地响着,节奏快而匀,像给一个不太急的钟鼓手敲着节拍。

吃完饭出门的时候,天还灰着,镇子安静得像还没醒透。主街上只有一条野狗横着跑过去,尾巴夹得低低的。山影从镇子背后压下来,灰青色的岩壁在晨曦里透着一点冷光。

出了镇子便是上山的路。砂石小道曲曲折折地往上盘,两边是密匝匝的松林,松针铺了一地,踩上去无声无息。早间的山雾在林间游荡,薄处像纱,厚处像墙,走几步便换一层颜色。

浅枫走在最前,短刀提在手里,刀尖朝下,步子不急不缓。枫澈居中,月白衣摆被雾气打湿了下摆,贴在靴面上。顾即白跟在他们身后五六步远的地方,素白长衫被风吹得微动,肩上的长匣子在松林暗光中轮廓分明。

走了约小半个时辰,浅枫忽然停下来。他侧头听了一息,然后把短刀换到了右手。

“山道右边三十步外有人。”他压着声音说,但脚步没停,“四个,分两处蹲着。气息很杂,有两个身上带着破诗者的余味。”

枫澈的脚步也没有停。他往右边看了一眼,松林密匝匝的,看不到人。但浅枫的感知既然开了口,就绝不会错。

顾即白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说了一句:“他们从我们出镇就跟上了。比你们以为的早。”

枫澈没有回头,但步子稍微偏了一点——往山道的左侧靠了靠。浅枫几乎同时往右挪了半步,两人之间拉开了大约一臂的距离。这个距离默契到不用说话,该出手的时候可以相互策应,不该出手的时候不会互相碍事。

松林里忽然“嗖”的一声,一道暗影贴着树干射出来,打在枫澈身前三步处的砂石地上,插进土里——半截锈铁签,签头上沾着暗褐色的残墨,墨迹渗进土里,把那一小片砂石染成了污灰色。

紧接着第二道铁签从右侧飞来,准头直取浅枫的小腿。浅枫看都没看,刀鞘侧了一下,铁签砸在鞘面上偏了方向,斜飞出去扎进一棵松树树干里,入木一寸。

枫澈没有等第三次出手。他脚尖在砂石地上一蹬,身体像一支绷紧的弦弹出去的箭,直扑向右侧三十步外那两团气息最浓的方位。他没有念诗,但他落地的瞬间踩碎了一片松针,尘土腾起的形状像一句还没说完的诗被风吹散了音。

两个破诗者从松树后面闪出来。一个矮壮,手里握着短柄铁锤;另一个瘦长,指间夹着三根铁签。矮壮的迎面一锤砸下来,带着风声,准头够狠。枫澈没有硬接,他在那锤头落下前半个身位侧了半步,矮壮的锤子擦着他肩头过去砸在地上,砂石飞溅。

枫澈的左手已经扣住了矮壮的手腕,拇指按在脉门上,往下一压。矮壮的虎口一麻,锤子脱手。右肩顺势往前一顶,撞在矮壮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被撞得往后退了三四步,后背撞上一棵松树,树冠哗啦一抖,落了半身松针。

瘦长的铁签已经出手了,三根呈品字形朝他飞来。枫澈刚顶完矮壮,旧力未消新力未起,那三根铁签又快又准,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路线。他不躲了,站在原地把那口气沉了下去。

“八月秋高风怒号。”

六个字。沉郁系的力量从他脚底炸开,土黄色的诗力像一层薄甲瞬间覆住了他的前胸和小腹。三根铁签撞在那层诗力甲上,两根弹开,一根扎进去半寸就停了,被诗力裹住,没能刺破他的衣料。

浅枫在另一侧已经清完了两个人。他短刀未出鞘,只用带鞘的刀身砸碎了对面一个人的铁尺,又把刀柄顶进另一个人的腹中。速度快得眨眼之间,那人还没来得及倒地,浅枫已经往枫澈这边赶过来了。

他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枫澈面前那个瘦长的破诗者从腰后摸出一只小陶罐。罐口用蜡封着,封蜡上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符纹。

顾即白的声音从后面平稳地传过来:“那个罐子打碎的话,里面装的是腐词液,沾上会把你的诗力池腐蚀掉一层。”

枫澈没等瘦长的把封蜡揭开,他已经动了。月白衣袍在雾中一翻,一脚踢在瘦长的手腕上,陶罐脱手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枫澈第二脚到了,靴尖正中陶罐底部,罐子像一颗被踢飞的石子斜向上弹出十几丈,扎进松林深处,在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碎响。

瘦长的看着那只罐子飞远,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空白。他的两只手都空着,而枫澈已经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了。

浅枫拖着那个矮壮的从另一侧走过来,把人扔在瘦长脚边,两人堆在一起。顾即白这才慢悠悠地从山道上走过来,灰白袍子的下摆被松针沾了零星几片,走路的姿态不像刚打完架,倒像逛完早市回府。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两个破诗者,伸手揭开其中一人领口看了一眼,又站起来。

“南市的旧书摊主的手下。”顾即白说,“昨晚他们接到信,有人在落星镇看到两个少年进了酒肆,一个黑发白衣,一个半黑半白。信里让他们在山上蹲着,能活捉就活捉,不能就下死手。”

枫澈把袖口那根扎了半寸的铁签拔出来扔掉,拍了拍被扎破的那个地方,衣料上留了一个细小的针眼。“信是谁送的?”

“信上看不到署名。”顾即白从袖中取出一张窄纸条,是刚才从那个瘦长的身上摸到的。纸面有字,墨色很新,像写出来不超过两个时辰。上面只写了三行字,语气干练,像是常年发号施令的人惯用的风格。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个模糊的方位标记——在纸的最下方,画着一条横线,线的右端微微向上挑,像半道还没写完的笔画。

枫澈接过纸条看了两遍,把那半道笔画在脑子里反复描了几遍。他说不上来像什么,但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他把纸条收进怀里,看了一眼天色。雾气散了一些,松林里的光线从暗青变成了灰白,再过一个时辰太阳应该能翻过山头照进来。

“继续走。”他说。

浅枫把短刀重新别回腰后,踩了踩那两人的脚边,确认他们没有再动弹的力气了。他走回枫澈身边的时候经过顾即白,停了一步。“你的匣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顾即白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干净得像雪落下来的瞬间。“一把剑。”他说,“还没来得及起名字。等找到要找到的人之后再起。”

浅枫没再追问。他往前走了两步追上了枫澈的脚步,墨青和月白两道身影并排走进松林深处。顾即白跟在后面,长条匣子在他肩上有节奏地微微晃动,像一个还在沉睡但随时会被唤醒的东西。

山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松林忽然开阔起来,露出一片被昨夜雾气濡湿的荒坡。坡面上长满了半枯的野草,草叶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银。

枫澈走到坡顶的时候停了一停,转头往山下看了一眼。落星镇的屋顶已经在雾气中模糊成了一团灰色的点,长安城在那个方向的更远处,看不见。

他转过头来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