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出城
卯时,长安城的北门刚开。
守卒把沉重的门闩从铁架上抬下来,两扇包铜的城门吱呀作响地向后退去,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城洞里的青砖上铺开一条窄窄的光带。城外官道两侧的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被早风吹得簌簌地抖。
浅枫已经等在城门洞边了。
他换了一身深青色劲装,腰间系一条窄皮带,短刀横扣在腰后,肩上挎着一只不大的布囊。半黑半白的头发用一根暗色布带束了起来,露出整张脸,耳垂那缕银丝被晨光一晃,亮得像一根极细的针。他站姿松散,靠着城墙垛子,正低头啃一只烧饼。
枫澈从永宁坊那边走过来。他仍是月白长衫,背着一只灰布包袱,黑直长发垂在肩背,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眉眼间落下一层薄薄的金色。他走近的时候,浅枫把手里剩下那半只烧饼递过去。
“刚出炉的。”
枫澈接过来咬了一口,温热的,外皮还有点酥。他没说话,一边嚼一边抬头看了一眼城门外那条延伸到远方去的官道,杨树叶子在道边积了薄薄一层,被风吹着一卷一卷地往前推。
守卒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出城?”
“出城。”枫澈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拍了拍指尖的碎屑。
两人并排跨出城门洞。脚踩上官道泥土的那一刻,长安城的晨钟刚好响了第一声——咚,从城楼顶上压下来,沉甸甸地砸在肩膀上,像一声叮嘱。
他们没有回头。
走了约一个时辰,官道两侧的田地渐渐变得稀疏起来,从连片的麦田变成了零星的荒坡。路边偶尔出现一座废弃的茶棚,棚顶的草席烂了大半,只剩几根支柱杵在原地。浅枫走到第三座茶棚的时候停下来,蹲在柱子旁,用指尖拨了拨地上的土。
“有人在这里歇过脚,没多久。”他站起来,拍了拍掌心的灰,“靴印很深,负重不轻,往南去了。”
枫澈也蹲下来看。泥土里的脚印比普通人的深了一截,且前掌压得重,像是背着什么东西赶路。“和你那天在祠堂门口看到的脚印比起来?”
“同一个人。”浅枫说。
枫澈的眉头微微收了一下。他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浅枫跟上,步子比之前快了些许。
两人再走了一段,日头从杨树梢头升到了正顶。浅枫找了一棵歪脖子槐树坐下来歇脚,从布囊里摸出一壶水和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干饼和一小包咸菜。枫澈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接过浅枫递来的水壶喝了一口。
“你师父去终南山,走的是哪条路?”
“没提。但他说南边,那就顺着官道走,到了山下再打听。”
浅枫撕了一小块饼塞进嘴里嚼着。“终南山不小,方圆几百里。他要是扎进山里,我们找起来够呛。”
枫澈看着远处那道隐隐浮在天际线下的山影,灰蓝色的,像一道被水洇开的墨痕。“他不会进太深。沈老板说他去见一个人,那个人也不会住在深山老林里。”他顿了顿,“老陈也说那人在城西祠堂放了诗卷。一个能在城里城外两头跑的人,不会窝在荒山里不出来。”
浅枫把饼咽下去,拧上水壶盖子。他没有接话,但把短刀从腰后解下来放在膝头,抽出来半截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刀身上的暗纹在午后的阳光下亮了一下,像是睡醒之后睁开了一只眼。
正午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味。枫澈把水壶挂在包袱带上,站起来伸了伸腰。他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发丝,动作随意,但目光一直落在远处那条山影的方向。
浅枫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两人收拾了一下继续上路,官道在他们脚下笔直地向南延伸,两旁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浅枫忽然慢了下来。他的步子没有停,但走路的节奏变缓了,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张。枫澈和他并肩走了几步,侧头看他一眼。
“后头有人。”浅枫说,声音压在嘴唇边,几乎听不见。
枫澈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他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路——尘土微微扬起,但看不到人影。不过浅枫的感知从来没出过错。
“几个?”
“一个。”浅枫的指尖收拢了一分,“但他跟了快一刻了,不远不近,一直隔着一百步左右。”
枫澈把脚步放得比之前更松弛了一些,像是纯粹走累了放慢速度。他侧头和浅枫说话,声音正常大小:“面馆。”
浅枫立刻懂了。前方不远处有一家路边小店,支着几张破桌,店幌子被风吹得转来转去。他回了一句:“那就吃碗面。”
两人拐进店棚里坐下。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系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见有客来便迎上前。枫澈点了两碗素面,多加葱花。老板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灶,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叮叮当当响起来。
浅枫坐在靠外的位置,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目光垂着,但感知之弦已经拉开了一整圈。枫澈侧身对着官道,像是在看路边一棵被风刮歪的野草,余光却扫着来路的方向。
过了大约小半盏茶的功夫,一个身影从官道上拐了过来。
那人走得极慢,灰袍宽大,帽兜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走到面摊前停下来,没有点面,只朝老板摆了摆手,然后找了最靠边的一张桌子坐下来,面朝官道方向,背对着枫澈和浅枫。
浅枫的筷子轻轻搁在桌上。
枫澈没有动。他低头吃面,筷尖挑起面条卷了两圈送进嘴里,慢吞吞地嚼着。面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隔着那股白蒙蒙的雾气,他的目光没有直视那个灰袍人,但他已经看清楚了——那人的灰袍袖口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深色痕迹,像干透的血迹,又像陈年的墨渍。
他忽然想起陈老说的那句话:“他穿了灰袍。”
面摊老板端着一碗热汤经过,灰袍人抬头接了一下碗。帽兜在他抬头的瞬间往后滑了一寸,露出一截下颌——苍白,下巴线条瘦削,带着一道长长的旧疤,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里。
枫澈的筷子顿了一拍。
那道疤,他今天早上在南市那个旧书摊主的脖颈上也看到过。同一条疤。同一个人。早上蹲在巷口卖旧书翻倒册子,现在坐在荒郊路边面摊喝一碗热汤。中间隔了五个时辰和十几里路。
浅枫的感知弦细微地绷紧了一格。他的目光从灰袍人身上移开,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用碗沿遮住嘴形,只动了动嘴唇:“书摊。”
枫澈点了点头。他低头把最后几根面挑完,搁下筷子,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走吧。”
两人起身绕过桌角,从灰袍人侧后方经过。枫澈的步伐不快不慢,经过灰袍人那一桌的时候,晨风从南边穿过来,把他的月白衣摆吹得拂过了灰袍人的桌沿。那人在那一瞬间微微偏了一下头,帽兜下那双眼睛短暂地露了出来,和枫澈的余光碰了一下。
那双眼睛灰而浊,像混了沙的水,看不出深浅。但枫澈看到那双眼睛在看向他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
两人没有停步,径直上了官道继续往南走。走了大约一里路,浅枫才开口:“他还在摊上,没有跟上来。”
枫澈嗯了一声。“但他认出我了。他早上在南市见过的,那时候他帽檐压得低,但认人不是靠看脸——他认的是我的诗力气息。”
浅枫把短刀从腰后解下来提在手里。“南市一趟,城西祠堂一趟,现在又跟到南边来了。他一个人跟了三条线,说明他不是普通的小卒。”
枫澈没有说话,只管大步往前走。午后的阳光落在官道上,灰白的路面烫得晃眼。远处那道灰蓝色的山影越来越近,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山顶隐约能看到残雪在日头底下反着细碎的光。
浅枫追上他的步子,两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官道上,一白一青两片衣摆被南风吹得翻卷不止。
那个灰袍人还坐在面摊的棚子下面,碗里的热汤已经凉了。他放下碗,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上枫澈放下的那几文钱——铜钱平平整整地码着,像一首刚写完还没起名的诗。
他把铜钱一枚一枚收进袖中,站起来,朝南面的官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