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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空

半黑半白入江湖

## 第四章 树空

枫澈和浅枫冲到永宁坊巷口的时候,雾气淡了一些。

老槐树的轮廓从薄雾中浮出来,枝叶枯了大半,树干比前些天更显苍老,树皮上的裂痕深得像老人额头的皱纹。树下没人,树洞的裂缝紧闭着,没有光透出来。

枫澈放慢脚步,走到树根前蹲下来。他伸手摸了一把树根边的泥土——干的。这两天没下过雨,但雾气重,按理说土不该干成这样。他捻了捻指腹上的土粒,太细了,细得像被什么力量从深处吸干了水分。

“苏老头?”他对着树干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浅枫站在三步之外,闭着眼感知了一圈。“树里没人。”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树根下面一块松动的土皮上,“但有东西。”

枫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土皮下压着一角纸——和他上次收到的那张纸条很像。他小心翼翼地把土拨开,抽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展开。

纸上是苏老头的字迹,比平时抖,像是握笔的手在晃:

“澈儿:我去南边办一件事,快则三日,慢则五日。老槐树里的东西你管好,别让人靠近。城里的破诗者不止一伙,领头的人你见过——别找他们,别查。等我回来再说。”

纸条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一滴干透的墨迹,像写到一半被人打断了。

枫澈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看着浅枫。“他说‘领头的人你见过’。”

浅枫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见过的人多了,街头巷尾,书铺茶楼,光文华阁初试那天就见了上百个。范围太大。”

“但他说的是‘见过’,不是‘认识’。”枫澈走到老槐树侧面,拨开垂下来的枯枝,树干上有一道不仔细看就发现不了的痕迹——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切口极细极浅,像一根极细的线勒进了树皮。

浅枫凑过来看了看。“这是什么?”

“最近才有的。”枫澈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道切口,“三天前我摸过这棵树,还没有这道痕。”

他在树下站了片刻,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苏老头走得急,急到连树洞都没来得及合严实——那道裂缝虽然从外面看不出来,但枫澈把手掌贴上去的时候,感受到缝隙里透出来一丝极细的风,说明内部的屏障没有完全关闭。以苏老头的老辣,他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除非他走的时候很匆忙,或者被什么事逼得必须立刻动身,连封树洞的时间都没有。

浅枫绕着老槐树走了一圈,在树背面蹲下来。他低头看了看树根附近的泥土,然后伸手拨开了几片落叶。落叶底下有几道模糊的印子,像是有人在这里坐过,膝盖的位置压出了两个浅浅的坑。

“有人在这棵树下蹲了不止一个时辰。”浅枫站起来,拍了拍掌心的土,“脚印是朝着南面走的。和你师父说的方向一致。”

枫澈把视线从树皮上那道细痕上收回来,转身向南看了看。雾气虽然薄了一些,但长安城南边的坊市轮廓还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没擦干净的窗纸。

“走。”枫澈说,“去南市看一眼。”

浅枫没问为什么。他解下腰间的短刀,提在手里,跟着枫澈出了巷子。

南市的街道比东市窄,两边挤满了摆摊的,卖菜卖布卖杂货的棚子挨在一起,像个搭得歪歪扭扭的迷宫。虽然是上午,人却不少,狭窄的过道里挤来挤去,吆喝声和菜筐撞击声混在一起。枫澈和浅枫一高一矮地穿行在人群中,月白和浅灰的衣摆被来往的人蹭来蹭去。

走了大约半条街,浅枫忽然伸手拉住了枫澈的袖口。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左边一个卖旧书的小摊上。

摊子不大,一块蓝布铺在地上,上面摆了十来本缺页少角的旧书。摊主是个瘦长脸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蹲在摊子后面低头翻一本册子,帽子压得很低。

枫澈顺着浅枫的目光看过去,没有看出什么异常。一个卖旧书的人,在这个巷子口,不稀奇。但浅枫拉着他的袖口一直没有松。

“怎么了?”

“那人的手。”浅枫的声音只有枫澈能听见,“他在翻书,但翻的那本书是倒着的。”

枫澈定睛看了看。果然,那个摊主手里的册子是倒着拿的,他的目光落在倒着字的页面上,却一直没有把它转过来。翻了一页,还是倒着。

枫澈没有停下脚步。他继续往前走,迈过那个书摊的瞬间侧头瞥了一眼摊主的侧脸。那人下巴的线条很紧,颧骨高,嘴唇薄,肤色偏苍白,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的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到眼睛,但露出来的那截脖颈上有一条颜色暗沉的旧疤,从耳朵后面一直延伸到衣领里。

两人走过书摊又走了十几步,浅枫才松开他的袖口。

“那个人身上有破诗者的余味。”浅枫说,“很淡,藏在旧书和尘土的气味底下,但我能闻到。”

“他认出我们了吗?”

“不知道。他在看倒着的书,也许是在防别人的感知,也许只是在看另一层东西。”

枫澈没有回头。两人继续往前走,没有再说话。南市的尽头是一条岔口,左边通城西,右边通朱雀大街。他们在岔口停下来买了两碗热豆浆,站在路边喝,像是在歇脚。实际上枫澈的余光一直留意着街对面。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那个书摊主站起来开始收摊了。他把蓝布上的书随意地拢成一摞,夹在腋下,朝城西方向快步走去。

“走。”枫澈把豆浆碗放在路边摊上,拉着浅枫拐进了左边的巷子。

巷子窄而曲折,两边是高墙,墙头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他们不敢跟得太近,只在拐角处探头看一眼。那个书摊主的背影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后面。

枫澈和浅枫停在拐角处,没有跟进去。

门板上了旧漆,漆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白的木料。门框上方没有匾额,门两侧也没有对联,看起来像一间废弃已久的杂院。

浅枫把短刀从右手换到左手,压低声音说:“我感知一下里面。”

他闭上眼。婉约系的感知之力如水纹般扩散出去,掠过门缝,掠过墙头,渗进院内的空间。三息之后他睁开眼,面色变得凝重。

“里面有人。不止一个。其中有两个的气息和我刚才闻到的破诗者余味一致。”他顿了顿,“还有一个人——气息很沉,像受了重伤,被绑在院中的柱子上。”

枫澈的瞳孔微缩。“吟者?”

“应该是。他的诗力还在,但很微弱,被什么封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门就在面前,里面是他们一直在找的人。破诗者的据点就在这条巷子的尽头,距离永宁坊只隔了两个街区。他们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在雾气中追踪蛛丝马迹,忽然间它们就堆在眼前了,像一堆被随手丢弃的落叶。

枫澈把手伸进怀里,触到了那本《风诗选》的封面。苏老头不在,老槐树空着,那些字条、那道细痕、那个卖花少女、那幅画着窗户的图——所有的碎片忽然拧成了一股绳,指向这扇破旧的门。

浅枫把短刀的布条缠紧了握在掌心,侧头看了枫澈一眼。他的眸底那层青色比平时更深,像一潭被风搅动的深水,水面下压着汹涌的东西。

“进不进?”

枫澈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那扇半掩的木门走去。

“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