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五十七分。
整层楼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林奇这片的顶灯还亮着，像个孤岛。他关掉电脑，把桌上的东西收进背包——八卦镜、剩下的半袋糯米、还有下午偷偷去楼下文具店买的一支朱砂笔。
赵敏六点就下班走了。他假装不经意路过她工位的时候扫了一眼，那面化妆镜还在桌上放着，镜面右上角的黑色线条比下午又多了一截。像头发丝，蜷曲着，快要勾出一个完整的轮廓了。
那个轮廓他认得。是他的发际线。
他在心里骂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地走开了。
现在。十点五十八分。他站在消防通道的铁门前，手搭在冰凉的金属把手上，深吸了一口气。
系统发来最后一条提示：
【当前异常浓度：中等。】
【建议：不要跑。不要回头。如果有人从后面叫你名字，别答应。】
【糯米握在左手里，朱砂笔放在右口袋。需要的时候你会知道怎么用的。】
林奇看完，把手机塞进裤兜，左手攥紧了那半袋糯米，右手推开铁门。
吱呀——
门开了。
里面黑洞洞的，感应灯没亮，他一脚踏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了一下。身后的铁门自动关上了，咔嗒一声，锁舌归位。
他站在黑暗中，摸到手电，打开。
一道光柱劈开黑暗，照亮了面前的台阶。水泥楼梯往下延伸，每一级都一样灰扑扑的，扶手是绿色铁管，墙角有烟头和碎纸片。看起来就是最普通、最正常的写字楼消防通道。
林奇往下走。
从十二层到十一层，正常。脚步声只有他自己的，回音在楼梯井里上下弹跳，最后消散在更深的黑暗里。
十一层到十层，正常。他经过十层的防火门，门缝里透出一道微光，是该层办公室的应急灯。
十层到九层，正常。
九层到八层——
他停了一下。
因为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楼上传来的。从他现在已经走过去的那些楼层上面，不知道是十一层还是十二层——有人在往下走。脚步声不急不缓，一下，一下，皮鞋底敲击水泥地的声音，很清晰，在楼梯井里传得特别远。
林奇定住了，侧耳听。
那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他看了一眼前面——他已经在八层和七层之间的转角平台了，再往下两层就到了六层。而那个脚步声，已经过了十层，到了九层和八层之间的那道楼梯上。
只隔着一层楼了。
林奇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起系统的提示：今晚那个电梯可能会再停一次，建议走楼梯。
系统没说楼梯上会遇见东西。
他攥紧了左手里的糯米袋，手电筒光柱对准了上方的楼梯拐角。光打过去，照出一片空荡荡的水泥台阶和绿色扶手。脚步声就在那片光外的黑暗里，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然后那个"人"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走进了他的手电光里。
白衬衫。黑色工装裤。略微驼背的站姿。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垂在身侧。脸上带着一点点疲惫的、习惯性的微笑，眼睛微微弯着，看起来温和无害。
是他自己的脸。
林奇感觉全身的血在一瞬间涌向了脚底，又猛地冲回头顶。他盯着那张脸，盯着那个"自己"，手电光纹丝不动地照在对方脸上。
那个"林奇"也看着他。
两个林奇在楼梯转角的平台上，隔着五级台阶，面对着面。一个是加完班准备回家的社畜，手电光从下往上打，照出额头的汗珠和发白的嘴唇。另一个是从楼上走下来的什么"东西"，穿着几乎一样的衣服，挂着几乎一样的表情，甚至左手里——也攥着一样东西。
林奇定睛看了一眼。
那个"他"的左手里，握着一把白生生的东西。米粒状，从指缝里漏出来几颗，落在台阶上。
糯米。
那个"林奇"，手里也攥着糯米。
林奇的后槽牙咬紧了。他想起下午那面落地窗里，镜中的"他"已经学会了招手。而现在，这个从楼上走下来的"他"，已经学会了拿糯米。学会了模仿他的每一步、每一个动作、每一件随身物品。
模仿到什么程度了？
对方开口了。
"你怎么走楼梯啊？"那个声音问。
林奇嗓子一紧。那是他自己的声音，语调，语气，甚至连平时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挑的习惯都一模一样。那个"他"歪了歪头，看着林奇，表情带着点困惑和关心，就像平时同事问他"你怎么还不走"时那种随意的、亲昵的口吻。
"电梯坏了吗？"
林奇没说话。他盯着对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瞳色、形状，甚至连右眼下面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对方的手电呢？
那个"他"是从上面走下来的，走廊里一片漆黑，没有手电也没有手机照明。那个"他"就这么摸黑走下来了，一路走到了这里，站在他面前。
鬼才不需要光。
"林奇，"对方又叫了他一声，往前走了一步，"你咋了？不认得我了？"
一步。
五级台阶变成了四级。
林奇的左手握紧了，糯米袋子在他掌心里硌出印子。他的右手已经慢慢挪到了裤兜边缘，摸到了朱砂笔冰凉的笔杆。
但他没动。他在等。
系统说过："如果有人从后面叫你名字，别答应。"但也说过，这东西是施术者用他的证件照"养"出来的替身。替身能模仿多少，取决于施术者在他身上投入了多少气。赵敏养了三天，这替身大概有三成火候。
三成火候的替身有一个弱点。
它离不开引子的"视线"。
林奇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同时左手从糯米袋里抓出一把米，往两人之间的台阶上狠狠一撒——
"正身归位，假形散！"
他喊完立刻把朱砂笔从裤兜里掏出来，咬掉笔帽，在手心里飞快地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个"镜"字。
系统知识库里记着一句话："描容之术所造之形，遇本命朱砂即溃。"
他需要这个东西"碰"到他。
那个"他"被糯米撒了一身一脸，愣住了。那些米粒穿过它的身体落在地上——穿过它的身体——落在台阶上蹦跳着四散。它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穿过自己的米粒，然后抬头看着林奇，那张"温和"的脸慢慢变了。
嘴角还在上扬，但眼角在往下坠，嘴唇开始朝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像是有人用两只手捏着一张纸往两个方向撕。
它嘶了一声，声音不再是林奇的嗓音了，变得粗粝、沙哑，像砂纸刮在玻璃上。
然后它朝林奇扑了过来。
四级台阶。它几乎是一瞬间就到了林奇面前，那张扭曲的脸贴过来，冰冷的气息喷在林奇脸上。林奇没躲——他右手掌心上的朱砂"镜"字迎面拍上了它的脸。
"——溃！"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他的手像是按进了一团冰水里，冷得他整条胳膊的汗毛全都炸了起来。但那个"替身"同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像指甲划黑板一样的长啸，整个身体开始从接触到朱砂的位置裂开。
先是一道缝，从额心贯穿到下巴。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缝隙从那张脸上蔓延开来，像镜子摔碎了之后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辐射。
那个"林奇"的脸碎成了一块一块的，碎片剥落下来，没落地就在半空中化成黑烟消散了。后面的脑袋、脖子、肩膀、身体——整个"人"像一座被推倒的沙堡，簌簌地往下掉，最后只剩一团黑烟盘旋了两秒，彻底散尽。
林奇单膝跪在台阶上，右手还维持着拍出去的那个姿势，掌心上画着朱砂"镜"字的皮肤泛红发烫，像被火烧过一样。
他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
五级台阶上，散落着几颗糯米粒和他自己撒出去的那一把米。别的什么都没了。那个东西消失了，连一点残留的气息都没剩。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掌心——朱砂字正在慢慢褪色，从红变粉，最后消失了。掌心皮肤完好，只是微微发烫。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民俗事件·镜中替身（分部）已解决。】
【替身分身已被击溃。施术者已产生感应，预计将在今晚进行反扑。】
【建议：立即前往赵敏工位，销毁铜镜与照片引子。】
【当前时间：23:14。】
【你的时间不多了。】
林奇撑着扶手站起来，腿有点软。他看了一眼楼上黑洞洞的楼梯井，确认没有第二个"自己"再走下来了。然后他转身往下走，这次脚步快了很多，一步两级台阶，一路跑到了七层，推开七层的防火门，走进了走廊明亮的应急灯光里。
走廊空无一人。
他快步走到电梯前，按了上行键。电梯从1楼升上来，叮一声打开，里面空荡荡的——这次没有停在13楼，没有漆黑的门外，没有脚步声。
他走进去，按了12楼。
电梯上行。一切正常。到了12楼他出来，穿过幽暗的大办公室，一路走到赵敏的工位前。
她的工位上还亮着一盏小台灯，像是刻意留着没关。电脑屏幕黑着，键盘鼠标摆放整齐。那面化妆镜还在原地，镜面朝上，灯管照在上面泛着一层柔光。
但镜面上右上角的那片黑色"头发丝"——
比下午又多了。
现在那上面已经不是一小截线条了。那是一个完整的、蜷曲的头发轮廓，上面甚至开始出现模糊的五官痕迹：一道淡淡的眉毛线，两个浅浅的眼窝凹陷。
林奇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掌心还有残留的热度——把那面化妆镜拿了起来。
翻过来，镜面朝下，背面对着灯光。
镜背是普通的银色金属壳。但林奇借着台灯的光仔细看，发现镜背底边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像是什么东西塞进去又合上了。
他把指甲嵌进缝隙，轻轻一撬。
镜背弹开了。
里面掉出一张折叠的小纸片。纸片正面朝下落在桌面上，林奇翻过来一看——是他那张大学毕业证件照的复印件。照片上他的脸被人用红笔画了很多线条，眉眼、嘴角、发际线全部被勾勒了一遍，每一根线条都细得像头发丝。
那个"描容咒"的引子。
林奇把照片复印件捏在手里，看了一眼那面化妆镜。镜面上残余的黑色纹路正在慢慢变淡，像退潮一样从边缘向中心收缩。倒计时的数字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41:16:33。
还剩四十一个小时。
现在引子在他手里了。但赵敏是施术者，只要她还活着、还有气力，就能再画一份。系统说今晚她会"反扑"。
他得提前一步。
林奇把那面化妆镜放在桌面上，然后从包里掏出朱砂笔——刚才在楼梯间里用了一次，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一半。他重新蘸了一点，在镜面上赵敏自己画"描容"的位置，反着画了一个符号。
倒过来的"镇"字。外面那个圈也倒着画，逆时针方向。
系统知识库写着："咒由心生，亦由心破。以反向符绘于原咒载体之上，则所施之气尽数回溯施者。"
他画完了最后一笔，把镜子放回原位——镜面朝上，跟赵敏下班时摆放的角度一模一样。然后他退后一步，盯着那面镜子看了五秒钟。
镜面上他刚画的朱砂符正在渗入镜面，像水滴进干土里一样，几秒钟就消失得干干净净。镜面恢复了光洁，上面残余的黑色头发丝也彻底没了，只剩干净的银色反射面。那上面映着天花板、灯管、还有站在工位前的林奇自己。
只是这一次，镜子里的人和林奇的动作完全同步了。
林奇抬手，镜中人抬手。林奇眨眼，镜中人眨眼。没有延迟，没有多余的微笑，没有招手的动作。
干净了。
至少暂时干净了。
他把那张复印件照片装进自己口袋，把化妆镜的镜背重新合好，又把赵敏的工位恢复到原样。台灯留着，椅子摆正，键盘归位。
一切都跟他来之前一样。
除了他口袋里多了一张照片、一面化妆镜上多了一道看不见的逆符——还有四十一个小时之后会发生的事，已经被他往前推了一步。
林奇退出了赵敏的工位区，走过大办公室中间那条通道，回到自己工位前，拿起包。他看着对面那面落地窗——玻璃里映着办公室昏暗的轮廓和窗外城市的夜灯。
那里面的"他"，此刻正老老实实地坐在工位上，跟他的动作一模一样。他拿起包，玻璃里的"他"也拿起包。他转身走，玻璃里的"他"也转身走。
同步了。
他走到电梯前，按下行键。电梯门打开，这次他看了一眼楼层显示屏——1楼，没有异常。他走进去，门关上，平稳下行。
到了楼下大厅，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么晚啊林工。"
"嗯，加班。"林奇点头，脚步没停。
他走出大楼，夜风吹过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从里湿到外了。凉风一激，他打了个冷颤。
手机响了。
【民俗事件·镜中替身 本体待处理】
【施术者反扑倒计时：24小时。】
【24小时内，若不彻底解决本体（销毁施术者所有施术媒介+让施术者本人停止施术），反扑将发生。】
【反扑形式：替身再次成型，届时将具备更强的模仿能力——包括但不限于你的声音、记忆、社交关系。届时辨认真伪的难度将大幅提升。】
【建议：明天主动出击。】
【方法：直接对话。】
林奇看着最后那四个字，沉默了片刻。
"直接对话。"他重复了一遍，"你意思是让我明天去找赵敏，当面跟她说——你在我镜子里画了个鬼？"
系统没回文字。只弹了一张图片。
是一张符的样式图，旁边标注着用法："镇心符·贴于额心，可使被附身者短时间内恢复神志。"
下面一行小字：
【你负责贴。其余的交给我。】
林奇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然后默默存了下来。
他在夜里走了回去。进了小区，上了楼，开门进屋。他把那袋还剩大半的糯米放在玄关柜上，把八卦镜搁在茶几上，然后一屁股坐进沙发里，仰头靠上靠背，闭上眼睛。
今晚他先是撞了百鬼夜行，然后破了一场鬼打墙，最后跟自己的替身在楼梯间里打了一架。
星期五。
三天前他还在为一个项目deadline焦头烂额，现在他口袋里揣着一张被人画了红圈的证件照、鞋垫底下压着朱砂符、手机里装着一个自动推送闹鬼事件给攻略的APP。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声。
"社畜当到这份上也是没谁了。"
笑完之后他起身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想的是：明天去找赵敏。当面说清楚。她如果停手，这事就算了。她如果不停——
他看了一眼洗手台上的糯米袋。
"那就让她也尝尝什么叫鬼打墙。"
镜子里的他同步地关上水龙头，同步地扯过毛巾擦脸，同步地把毛巾挂回去。
这一次，一秒都没慢。
卫生间灯灭了。林奇躺上床，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落进来，照着茶几上那面八卦镜的铜面，反射出一小圈温柔的光晕。光晕里什么都没有，安安静静的。
整间屋子一片宁和。
但明天，又将是另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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