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相撞

九月的秋老虎迟迟不肯退去，青芜高中校门口的梧桐树叶被晒的打卷，蝉鸣聒噪，密密麻麻裹住来往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

许望舒穿着蓝白校服背着双肩包，手里攥着被蹂躏过的月考成绩单，排名稳稳落在年级十七，算不上断层顶尖，却足够让许振宏与苏韵秋满意，足够让她维持这么多年来乖乖女的形象。

许望舒生得白净，眉眼清浅柔和，下颌线条纤细，说话永远轻声细语，连走路都不会大步奔跑，像精心摆在玻璃橱窗里的摆件，规矩、体面，没有一丝棱角。

正在收拾书包的林淼撇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怎么了我的许大小姐？又怕回家挨骂啊，明明考的很好嘛！”许望舒点头嗯了一声，下垂的睫毛遮住了她眼底淡淡的压抑。她的人生从出生起就被规划起来了，几点起床，刷题到深夜、未来的志愿、从事什么样的工作，苏韵秋会把一切安排的分毫不差，她只需要乖乖执行、不能出错、不能叛逆、不能行偏离轨道之事就可以了。

可是这几年只有许望舒自己知道，平静麻木的日子里，还藏着一层虚无的空洞。

放学铃声响起，人流涌涌跑出校门，林淼今天有钢琴课所以早早就离开学校了。许望舒没有跟着大部分同学走向大路，而是走向了旁边的小路，穿过老旧的居民区，越往前走环境越是破败。柏油路也渐渐变成了脏乱的水泥地，两边的墙面可能是老化的缘故斑驳脱落，堆杂着的杂物和空气里飘着的饭菜味、修车的汽油味混杂在一起，这里的情景和她居住地高档小区中间只隔了一条马路，却像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她来这里是找沈知予的。

这个名字第一次闯入她的世界的时候是带着负面标签的，她早就听闻隔壁的利民中学的混混逃课打架、无人管教、名声不好的消息了，这些消息也是许望舒绝对紧张靠近的那类人。

第一次遇到沈知予是在一周前，巷口几个男生围着两个女生索要保护费，很多人路过都只是议论纷纷就走开了，只有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女生站出来了，动作利索，说出的话带着戾气吓退了那几个男生。

那人正是沈知予。

明明周身都是尖锐不好招惹的气场，打完架转头看见缩在角落发抖的小女孩，却别扭地递出兜里仅剩的一颗糖，侧脸在夕阳下冷硬，眼底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那一刻，许望舒十几年一成不变的世界，裂开了一道缝隙，她胆小、怯懦，从来不敢多管闲事，却鬼使神差停住脚步，在沈知予转身要走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沈知予当时皱了皱眉，上下打量她一身干净整洁的重点高中校服，眼神带着几分散漫的疏离，没回话，径直走进深处老旧的棚户区。

自那之后，许望舒总会刻意绕远路，每天放学来这条小巷碰碰运气。

今天也不例外。

走到一排低矮破旧平房前，巷口靠着墙的身影映入眼帘。

沈知予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根廉价打火机，额前碎发遮住一点眉眼，脖颈处隐约露出一小块浅淡的疤痕，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算不上难闻，是许望舒从未接触过的气息。

身边站着江浩和和黄毛黄鹏正絮絮叨叨说着什么，语气吊儿郎当。

“老大，晚上要不要出去微醺一下？你爸昨天又输钱喝到大半夜，指不定今天回来又要发脾气。”

沈知予指尖的打火机咔嗒一声合上，淡淡嗤了一声，语气无所谓：“微醺你妹，滚！懒得去。”

她早就习惯了沈建明醉酒后的暴躁，习惯了这片泥泞里所有糟糕的一切。七岁那年，打扮光鲜亮丽的母亲王秀兰决绝地离婚离开，远赴大城市攀附有钱人，从此彻底斩断和她的联系。只剩下酗酒暴力的父亲，破败漏风的房子，无人兜底的人生，她只能竖起满身尖刺，伪装成凶狠叛逆的样子，保护自己不被随意践踏。

余光瞥见巷口站着的许望舒，沈知予动作一顿，把刚点的烟掐了，散漫的眼神微微凝固。

女孩站在斑驳的阴影边缘，一身整洁校服，皮肤白皙，身形单薄，和周遭粗糙破旧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缕不小心飘落尘埃里的月光。

喧闹瞬间安静几分，黄鹏也顺着目光看过去，看清是重点高中的女生，立刻露出玩味的表情，压低声音打趣：“哟，这不是最近总来找你的好学生吗？老大你可以啊，连尖子生都被你勾过来了。”

话语轻飘飘的，带着看热闹的恶意。

沈知予眉头微皱，冷冷扫了他一眼，对方立刻收敛了玩笑的神色。

她迈开步子，一步步朝着许望舒走过去，距离慢慢拉近，高大一点的身影微微笼罩住女孩，声音压低，带着一点痞气，却没有恶意：“又绕路过来？不怕你家里人发现？”

许望舒下意识攥紧书包带子，耳朵微微发烫，胆子小的本能让她有些紧张，却没有后退，抬眼看向沈知予，声音轻柔：“没事，我跟家里说放学留下来补课。”

谎言说得磕磕绊绊，是她长这么大，为数不多的欺骗。

沈知予看着她紧张发抖的指尖，眼底的冷硬柔和了一丝。她清楚两人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一个云端，一个泥底，相遇本身就不合时宜。

巷外传来远处街道汽车鸣笛的声音，一边是繁华规整的世界，一边是破败挣扎的生活。

许望舒望着沈知予的眼睛，心底那份沉寂多年的空洞，在此刻被突如其来的心动填满。

她还不知道，这场云泥之差的相逢，从见面的这一刻开始，早已被命运写好了惨烈的结局，月光执意奔赴荒野泥泞，最后只会摔得粉碎，从此野草困在永夜，余生疯癫，再无光亮。

沈知予短暂沉默，最终扯出一抹淡淡的笑，随意问道：“今天考得怎么样？你们好学生，应该又是名列前茅。”

“……还行。”许望舒小声回答。

夕阳缓缓下沉，橘红色的光洒在破旧的巷子里，把两个身影拉长交叠在一起，短暂相拥，转瞬注定别离。

不远处的江浩看着两人的身影，神色复杂，心里莫名升起一丝不安，阶层、家庭、偏见、破碎的过往，无数阻碍横在中间，这段不该存在的感情，像踩在薄薄的冰面上，一步一步，随时都会坠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