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亲自将周瑞哲送回太医院,一路少不了几句夸赞,这番动静很快传遍整座太医署。往日里无人在意的八品小御医,只用半日便稳住皇后嫡子高热,一时成了太医院众人私下议论的对象,只是议论的声音褒贬不一。
有人暗自惊叹,觉得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年轻御医藏有真本事;更多的是那些行医二三十年的老医工,满心酸涩嫉妒,私下里都说他不过是投机取巧,靠一些不入流的旁门法子凑巧见效,真遇上复杂重症,依旧不堪大用。
周瑞哲刚踏入太医院大门,便撞见院正赵松亭迎面走来。赵松亭年近六十,须发花白,身着五品院正官袍,面色沉郁,一双三角眼扫过周瑞哲手中的赏赐药箱,语气不带半分暖意。
“周御医,随我来正堂说话。”
简单一句,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周瑞哲心知对方定然听闻了坤宁宫之事,多半是来兴师问罪,稍稍整理衣袍,紧随其后走进太医院正堂。
堂内两侧摆着长案,案上堆放古籍医卷、各类脉案,空气中浓郁草药味混杂熏香。赵松亭走到主位落座,端起青瓷茶盏抿了一口,许久才缓缓开口。
“今日坤宁宫之事,咱家已经听王、张两位太医细细禀明。你用酒水擦身、撤炭火开窗户退热,这般治法,古往今来医书之中从未记载,乃是异端小道。”
周瑞哲垂手立在堂下,不卑不亢:“院正大人,此法虽无古籍明文记载,却对症见效。小殿下内热壅盛,闷火厚被只会加重高热,物理散热能护持孩童脏腑,并无半分害处。”
“无古籍记载便是旁门!”赵松亭重重放下茶盏,声响刺耳,“行医之人,当恪守先贤医道,循脉理、用古方,你标新立异,今日在皇后宫中贸然行事,若是传扬出去,旁人效仿乱治,出了人命,你担得起罪责?”
这番话蛮不讲理,全然无视治好皇子的结果,只拘泥于陈旧规矩。周瑞哲心底清楚,赵松亭本就偏袒老牌太医,原主先前又被他刻意打压,今日自己出了风头,恰好撞在他的枪口上。
他没有强硬争辩,只是低声回话:“臣行医之时,心中唯存病患安危,不曾有意违背医道,日后定会谨慎行事。”
赵松亭见他服软,面色稍缓,却依旧存着打压之心,淡淡开口安排后续差事:“你大病初愈,不宜频繁入宫侍奉皇室贵胄,从今往后,主理后院偏僻杂诊室,专管宫中宫人、杂役问诊取药。皇室、王公府邸的出诊差事,无需你再插手。”
一句话,直接将他隔绝在所有重要诊疗之外。所谓杂诊室,地处太医院最西侧角落,房屋狭小阴暗,药材皆是库存次品,平日里只有底层太监宫女才会前去问诊,稍有棘手病症,便会推给其他御医,出了差错全部由值守之人承担。
这分明是刻意排挤,变相惩罚。
周瑞哲攥了攥衣袖,心中略有愤懑,却没有当场反驳。如今他身在他人掌控的太医院,无权无势,若是硬刚院正,只会落得革职逐出皇宫的下场,到时候连能稳定取用药材、救治他人的地方都没有,得不偿失。
“臣遵院正安排。”
赵松亭见他顺从,满意点头,挥挥手示意他退下。走出正堂,沿途路过几名太医,众人瞧见他,纷纷交头接耳,眼神里藏着讥讽与幸灾乐祸。
“方才得了皇后赏赐又如何?转眼就被院正发配去看杂役,终究上不得台面。”
“旁门左道再好用,也入不了院正大人的眼,老老实实守着杂诊室吧。”
周瑞哲置若罔闻,径直走向西侧偏僻小院。推开木门,一股潮湿霉味扑面而来,房间狭小,只摆一张破损木桌、两把矮凳,墙角堆放落灰的劣质草药,窗棂破损,寒风能顺着缝隙灌入屋内。
桌上仅放半本残缺《小儿药证直诀》,脉枕开裂,药罐布满污垢,与方才坤宁宫所用精致器物天差地别。
这便是他接下来每日行医的地方。
周瑞哲没有抱怨,动手清理房间,找来干布擦拭桌面、清洗药罐,又寻来纸张糊住破损窗棂。收拾完毕,坐在矮凳上,静静思索前路。
被排挤未必全是坏事。杂诊室只接待底层宫人、杂役,这群人身处底层,劳作辛苦,外伤、风寒、积食、皮肤疮疡层出不穷,恰好是现代急诊科最常接触的病症,他的西医急救、清创护理知识,在这里恰好能尽数施展。
皇室权贵身边有一众太医争抢诊治,处处受限;反倒底层之人无人争抢,他可以放开手脚,尝试改良药方、推行简易消毒护理之法,积攒行医经验,也能实实在在救下更多普通人。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一名小太监捂着胳膊一瘸一拐走进院内,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周御医,求您救救我,方才搬运重物摔下台阶,胳膊磕破大出血,几位太医都说伤势过重,只丢给我一把干草药,敷上之后血流得更凶了……”
小太监掀开衣袖,一道深可见肉的撕裂伤口血肉模糊,鲜血不停往外渗,简单的干草药堵塞伤口,反而滋生淤血,止血毫无效果。
周瑞哲目光一凝,急诊科处理撕裂外伤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机会来了,正好试试在这简陋杂诊室里,用现有的烈酒、干净棉布,完成一次古代从未有人做过的清创缝合止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