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刺鼻的气味钻进鼻腔,耳边是监护仪尖锐刺耳的警报声,金属担架冰凉的触感透过白大褂布料,磨得周瑞哲胳膊生疼。
他今年二十二岁,本市三甲医院急诊科实习医生,规培刚满半年。今晚凌晨急诊接报高速连环车祸,一辆满载货物的卡车侧翻,伤者血肉模糊压在变形车厢下。救援空间狭窄,心电监护设备线路杂乱缠绕,就在他俯身调整输液管路、准备建立静脉通路时,裸露金属支架碰破积水地面,一股狂暴电流瞬间击穿全身。
剧痛席卷四肢百骸,意识像被狂风撕碎,耳边的呼救、仪器蜂鸣、救护车鸣笛全部扭曲成一片嘈杂杂音。眼前白光炸开,天旋地转,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周御医?周御医您醒一醒!再熬不住,咱家可要回禀皇后娘娘了!”
模糊的人声隔着一层厚重雾霭传来,带着古代宦官特有的尖细腔调,轻柔摇晃着他的肩膀。
周瑞哲艰难掀开沉重眼皮,视线涣散,好半天才勉强聚焦。
入目不是急诊室惨白天花板,也不是监护仪闪烁的绿光,而是雕花描金的木质床顶,垂着暗青色云纹纱帐,空气中飘着一股苦涩草药混合檀香的古怪味道,闻久了让人胸口发闷。
身下铺着粗麻软垫,身上盖一层厚重暗纹锦被,布料粗糙,磨得脖颈发痒。他动了动手指,浑身酸软无力,太阳穴突突抽痛,像是连续熬了三天三夜急诊连轴夜班。
站在床边的是个身着灰青色圆领内侍服的中年太监,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惶恐,身后立着两名穿青布长衫、头戴方巾的老者,两人胸前衣襟绣着小小的“医”字,手里捧着紫檀脉枕,面色凝重。
周遭陈设古朴陈旧,木桌摆着青瓷药碗、铜制脉枕、竹制药箱,没有任何现代医疗器械,没有输液管、针管、消毒棉片,连一盏白炽灯都看不见,仅靠窗边一盏油灯摇曳微弱昏黄火光。
这是哪里?拍戏片场?
周瑞哲下意识撑床想要坐起,脑袋一阵剧烈眩晕,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疯狂涌入脑海,冲击得他险些再次晕厥。
同名同姓,周瑞哲,今年二十一,景和宁朝太医院八品御医。出身乡野寒门,靠着乡邻凑钱读书学医,三年前通过太医遴选入宫。原主天资平平,只会死记硬背古籍脉诀,不懂变通,在人才济济的太医院备受排挤。
太医院院正为人迂腐势利,偏爱擅长迎合权贵、精通滋补丹药的老太医,原主不善钻营,常年被分配无人愿意接手的杂活,诊治宫人底层,稍有差池便苛责训斥。半月前,原主奉命诊治丞相家幼子,孩童误食有毒糕点高热抽搐,院正强行把诊疗失误全部推到他身上,当众斥责医术粗浅,罚停俸禄三月。
原主本就性格怯懦,受此屈辱又目睹百姓求医无门、权贵随意践踏医者性命,郁结于心,当夜高热昏迷,一睡不醒,直至来自二十一世纪急诊科的实习医生周瑞哲,借着这具躯体苏醒过来。
两段记忆交织融合,现代急诊室触电濒死的剧痛、古代御医屈辱压抑的半生,两种人生清晰铺展在脑海,周瑞哲心脏狠狠一缩,喉间涌上腥甜。
穿越了。
一个只存在于架空文字里的宁朝,他从现代急诊科实习医生,变成同名、同龄、命运坎坷的底层御医。
“周御医,您总算醒了!”内侍见他眼神恢复清明,长长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冷汗,“皇后娘娘宫里小殿下昨夜高热不退,哭闹不止,太医院几位大人诊治半日,只开了温补安神汤药,服下半点不见好转,娘娘心急,特意差咱家来请您过去瞧瞧。”
身后两名年长太医对视一眼,其中须发半白的老者捋着胡须,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李公公何必为难周小御医,他昏迷半月身子尚且虚弱,何况平日里只懂照料底层宫人,皇室龙子金贵,万一诊治失当,罪责可不小。不如咱家随您回宫,让院正大人亲自出诊稳妥。”
另一名中年太医跟着附和:“王太医所言极是,这小子本就医术浅薄,上次丞相幼子一事险些闹出人命,万万不可让他去诊治皇子,出了差错你我都担待不起。”
两人话语里的鄙夷毫不掩饰,原主在太医院不受待见,由此可见一斑。
周瑞哲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惊与茫然,急诊科常年应对各类高热急症的本能让他迅速冷静下来。不管身处哪个时代,孩童持续高热极易引发惊厥、脑水肿,拖延越久风险越高。
他撑着床沿缓缓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单薄中衣,声音沙哑干涩:“公公稍等,我换件官服,即刻随您前往坤宁宫。”
李公公一愣,没料到昏迷刚醒的周瑞哲竟敢主动应下,反倒是两名太医眉头紧锁,出声阻拦:“周瑞哲,莫要逞强!治不好皇子,丢官事小,重则流放!”
“医者行医,只分病患轻重,不分身份贵贱。高热拖延会损伤孩童心智,不能再等。”周瑞哲淡淡开口,脑海飞速梳理原主记忆里宁朝孩童高热惯用疗法,无非是发汗、温补、熬煮安神草药,完全没有物理降温、区分感染病灶的概念,难怪服药毫无效果。
现代急诊儿科,幼儿高热是最常见急症,退热、排查感染、控制惊厥一套流程早已刻进他骨子里。
内侍见他态度坚定,不敢再多耽搁,连忙示意门外小太监取来御医青色官袍。周瑞哲扶着木桌慢慢起身,四肢依旧发软,原主连日高热体虚,可一想到高烧难受的孩童,心底那份属于实习医生的责任感压下身体不适。
穿戴妥当官服,腰间悬挂木牌御医腰牌,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瘦年轻面孔,眉眼和现代的自己有七分相似,只是面色苍白,带着长期压抑的阴郁。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心中五味杂陈。
现代的急诊室、带教老师、堆积如山的病历、深夜食堂的热粥,全都彻底远去。从今往后,他是宁朝太医院八品御医周瑞哲,没有抗生素、没有输液设备、没有CT与血常规,只有落后古籍、愚昧偏方、处处排挤的同行,还有无数饱受病痛折磨、求医无门的百姓。
但心底那份希波克拉底誓言从未褪色。
无论身在何方,医者本分,救死扶伤。
“公公,走吧,去坤宁宫。”周瑞哲抬步向外走去,油灯光影落在他肩头,前路是未知宫廷权谋,更是千万等待救治的黎民苍生。两名老太医紧随其后,低声议论,依旧不看好他此行诊治皇子的结果,言语间满是等着看他出丑的意味。
周瑞哲充耳不闻,一路梳理幼儿高热诊疗方案,烈酒降温、温水擦拭体表、区分风寒与积食发热,一套现代急救思路在脑海清晰成型。
这宁朝医道陈旧腐朽,便由他这个异世来的实习医生,慢慢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