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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木

父慈子孝……

迈巴赫沉重的车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吸合音。深夜分局门口那些嘶嘶作响的电流声和灌进走廊的冷风,一瞬间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车内弥漫着昂贵皮革的气味,混着淡淡的檀木香,还有男人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光线很暗,只有饰板边缘透出几缕幽微的氛围灯,勉强勾出车厢宽敞得过分的轮廓。顾汀缩在座椅一侧,两只眼睛在昏暗中不安地闪着光,异色的瞳孔因为紧张而微微放大,像一只刚被陌生人抱回家的幼猫,连呼吸都压得又浅又小心。

"谢……谢谢韩叔叔。"

她低着头,声音细得像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白净的手指紧紧绞着书包带子,指腹处已经被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她像受了惊似的,下意识地往车门的方向挪了挪,试图在这狭窄而密闭的空间里,为自己那点摇摇欲坠的边界感争取最后一寸距离。可这一动,校裙下那片擦伤又蹭上了真皮座椅的缝线,细微的刺痛从膝盖处蹿上来,她忍不住又缩了缩肩膀,把腿往回收了一些。

韩商没有立即回应。他靠在另一侧的座椅里,交叠的双腿在昏暗中勾出一个沉稳的轮廓,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少女绷紧的肩线、压低的呼吸,那种如同面对猛兽般的戒备和疏离,反而让他心底某处沉寂已久的东西微微活络起来。他缓缓侧过身,右手搭在中央扶手箱上,指尖在暗金色名片的边沿轻轻点着,一下,又一下,节奏不紧不慢。

"挪那么远做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怕我吃了你?"

语气是长辈对晚辈那种略带揶揄的轻松,但在这方寸之间的车厢里,那句话落下来时,带着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重压。韩商没有步步紧逼,只是从车载冰箱里取出一瓶恒温的苏打水,指尖发力拧开瓶盖,咔嗒一声轻响,然后递到了顾汀面前。动作优雅得体,无可挑剔,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先喝点水。刚才在里面折腾那么久,嗓子都哑了。"

顾汀犹豫着,手指在书包带上松了又紧,最终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接过那瓶水。瓶身冰凉,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贴住她发烫的掌心。

"至于谢……"韩商的目光缓缓从她脸上移到她握着水瓶的手上,语气平淡,却每个字都落得清晰,"顾汀,我不太喜欢口头上的谢意。你签了字,就是给了我一份信任。这份信任,我会用相应的保护来回馈。明白吗?"

就在顾汀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的时候,车窗外骤然炸开一阵剧烈的引擎轰鸣。那声音来得又急又猛,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近距离撕扯空气。韩许归那辆黑色改装机车从迈巴赫侧方疾速擦过,少年在那一瞬故意压低了车头,狠戾的目光隔着车窗玻璃死死钉在顾汀脸上,像要把她钉穿。路灯忽明忽暗的光掠过他嘴角,那双虎牙在光线交错间闪过一丝危险的亮色。随即机车猛地一个加速,排气管爆出一声刺耳的长啸,震得顾汀肩膀一颤,身体下意识地朝韩商的方向偏了过去。

韩商注意到了这个细小的偏移。他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暗芒,顺势伸出手,温热的大掌稳稳地按在了顾汀微微颤抖的肩膀上。掌心覆盖下来的那一刻,一种由于权力位移而产生的绝对保护感,瞬间将顾汀整个人笼罩进去。他的指尖状似无意地掠过她耳侧细软的发丝,将那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廓时带起一阵细微的、几乎让她汗毛竖起的麻意。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大提琴的最低音,贴着车厢里沉闷的空气震动:"别看他。许归只是在撒娇,抗议他的'所有权'被更高级别的力量收回。顾汀,你要习惯这种关注——也要学会分辨,谁的关注才是真正能救命的。"

他没有立刻撤回手,反而顺势向下,指腹在她因为紧张而绷得僵硬的后颈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那触感很轻,像某种冷血动物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却又带着长辈般和蔼可亲的体温,温和得几乎让人产生一种被庇护的错觉。他看着顾汀那只蓝色瞳孔里再次浮起一层薄薄的、摇摇欲坠的水光,心底那股想要将这件瓷器的外壳彻底敲碎、再用自己的黄金一块一块修补起来的念头,像暗火一样缓缓烧起来。

"前面的诊所快到了。"他收回手,身体重新向后靠去,侧脸的轮廓在昏暗中保持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医生是我的人,你不必担心任何传闻。在那之后,我会亲自送你回宿舍——或者,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安排一个更安静、更安全的地方。毕竟,韩许归那孩子,最擅长翻墙了。"

车窗外的霓虹灯影飞速掠过,在顾汀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上交替切割出明暗的光斑。她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抖动的阴影。韩商靠在暗处看着她,目光沉静而专注,像一个收藏家端详一件刚入手的、尚不知道如何处置的珍品。他忽然很想知道,当这个总是下意识照顾别人感受、遇事先退一步的温顺孩子,发现自己已经落进了另一个无法挣脱的漩涡时,那只蓝色的眼睛里,到底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

"你说,"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她耳膜上,"你是想回那个人多眼杂的宿舍,还是想去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车轮碾过路面接缝时发出低微的震动,透过座椅传递到顾汀的脊背上。她握着那瓶冰凉的苏打水,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始终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