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阳光总是慵懒又绵长。
初秋的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轻轻穿过敞开的落地窗,卷起窗帘边角,慢悠悠拂过两张挨在一起的课桌。
教室里静悄悄的,只剩下笔尖摩挲纸张的细碎沙沙声,温柔得填满每一寸空旷。
陆时衍垂着眼刷题,长而密的睫毛垂落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专注的神色。他的字迹清隽利落,落笔沉稳,每一道解题步骤都条理清晰,不见半分潦草。
温景然侧头静静看了他几秒,心底的好感又悄悄添了几分。
他见过太多身处逆境便浑身带刺、或是自卑怯懦的人,可陆时衍不一样。
他从烟火平凡里走来,凭一己之力拼进遍地权贵的圣英,却依旧坦荡温和,骨子里带着韧劲,眉眼间干净得不染尘埃,连认真做题的模样都让人觉得格外安稳。
温景然收回目光,没有打扰他,轻轻翻开手边的课外习题册。
只是原本平静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软软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身边多了一个人的感觉,很新鲜,也很舒服。
从前他的同桌换过不少,大多是拘谨恭敬,小心翼翼地和他保持距离,唯独陆时衍,从容又温柔,相处起来没有半分隔阂与尴尬。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
半小时后,陆时衍停下笔,微微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动作轻缓。
他微微偏头透气,恰好对上身侧少年望过来的眼眸。
温景然的目光温柔澄澈,猝不及防相撞,他没有闪躲,反倒浅浅弯了弯眼,轻声问:“刷题累了吗?”
声音软软的,像午后最温柔的风。
陆时衍微怔,随即勾了勾唇角,点头应声:“有一点。圣英的题型,确实比我之前学的更灵活。”
“很正常的。”温景然语气耐心又真诚,丝毫没有优越感,“这里的进度快、拓展多,刚转来不适应是所有人都经历过的。”
他说着,主动把自己整理的精华笔记轻轻推到两人课桌中间的位置,纸张带着淡淡的纸质清香。
“这是我高一整年整理的重难点和题型技巧,你先看着熟悉一下,看不懂的地方,随时喊我。”
笔记装订得整整齐齐,字迹工整漂亮,每一个知识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重难点用浅色笔细细勾画,甚至在易错点旁边,都写了温柔细致的批注。
看得出来,主人极其用心。
陆时衍垂眸看着眼前的笔记,心底倏然一暖。
他早听说温景然温柔和善,却没想会体贴到这种地步。
初见的礼貌是教养,可主动分享心血整理的笔记,是真心实意的善意。
“太麻烦你了。”陆时衍抬眼,眼底盛满浅浅的笑意,澄澈又真诚,“这是你的私人笔记,对我来说太珍贵了。”
“不麻烦。”温景然摇摇头,眉眼温润如玉,“笔记就是用来互帮互助的,同桌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温柔赤诚:“你很厉害,能从普通高中考进圣英A班,比我们所有人都更努力,值得被好好对待。”
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没有刻意的客套,只有发自内心的认可与尊重。
短短一句话,轻轻落在陆时衍心底,熨得一片柔软。
从小到大,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他拼命刷题、埋头苦读的坚韧,没人会温柔地告诉他,他的努力值得被肯定,他本身就足够优秀。
可温景然做到了。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将少年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空气里都是安静又清甜的气息。
陆时衍看着眼前眉眼温柔、干净纯粹的少年,心底那点陌生的疏离彻底消散殆尽。
他轻声开口:“那谢谢你,温景然。以后也请多多关照。”
“嗯,互相关照。”温景然笑得眉眼弯弯。
两人相视而笑的瞬间,窗外的梧桐叶轻轻飘落,晚风温柔,岁月静好。
……
与此同时,圣英校外的沈家车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落在沈父沈母沉静的眉眼上,车内没有一丝喧嚣,只剩一片安静的凝重。
从接到医院电话开始,两人便没有离开,低调驱车来到学校附近,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们没有选择立刻冲进学校核实一切,也没有慌乱地胡思乱想。
十八年的朝夕相伴,沈景然是他们亲手养大的孩子,是他们捧在手心呵护了整整十八年的宝贝,乖巧温柔、善良纯粹,是沈家所有温柔的寄托。
可那句抱错疑似记录,始终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沈母看着窗外圣英郁郁葱葱的梧桐林荫,眼底泛着淡淡的红。
“老沈,我刚刚一直在想……我们的孩子,十八岁了,会不会也和景然一样,干干净净、温温柔柔的?”
他会不会从小没有优渥的环境,没有悉心的教导,没人替他遮风挡雨,小小年纪就要自己咬牙努力,熬过无数无人撑腰的日子?
一想到这些,沈母心口就密密麻麻的疼。
她从未想过要替换掉谁,更从未想过要舍弃陪伴十八年的温景然。
只是血脉天性,让她对那个素未谋面、错位十八年的亲生孩子,满心愧疚与心疼。
沈父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沉稳,语气温柔又坚定:“不管是什么样子,都是我们的孩子。”
“鉴定结果出来之前,我们照常疼景然,一如既往。”
“结果出来之后,我们把孩子接回来,双倍弥补。”
“沈家的爱,从来都够多,容得下两个孩子,容得下两份温柔。”
沈家的家风从来如此,温柔、宽厚、善良,重情重义。
他们从不会因为血脉,抛弃养育之恩,更不会因为养育情深,舍弃血脉至亲。
十八年错位是命运的玩笑,可他们能做的,就是让两个无辜的少年,从此余生皆被温柔以待。
沈母轻轻点头,压下眼底的酸涩:“好。等下午我们就去医院做复核,悄悄处理,不打扰景然读书。”
他们舍不得让温室里长大的小少爷受到一丝一毫的惊吓,舍不得让他因为一场未知的真相,心生不安、患得患失。
所有的压力和忐忑,他们来扛就好。
而此刻的他们尚且不知,命运早已悄悄牵好了线。
那个被命运亏欠了十八年、在烟火俗世里独自长大的孩子,此刻正坐在他们宝贝儿子的身边。
以同桌之名,以初见之缘,温柔相遇,悄然相守。
……
下午的上课铃准时响起。
喧闹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
任课老师拿着教案走进班级,开始讲解下午的数学新课。
课程进度飞快,知识点密集且晦涩,周围不少同学都凝神听讲,不敢分神。
陆时衍刚开始还有些许吃力,跟不上老师超快的节奏,眉头微蹙,认真记录着陌生的知识点。
身旁的温景然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局促。
趁着老师板书的间隙,他微微侧身,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提点:“这里的公式推导是拓展考点,书上没有,我等下课慢慢讲给你。”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耳畔,温柔又清晰。
陆时衍侧头看他,撞进一双盛满温柔星光的眼眸里,心底一暖,轻轻点头:“好。”
少年低声应答,嗓音清冽,带着浅浅的温柔。
咫尺的距离,心跳悄然放缓,温柔悄悄滋生。
窗外风轻云淡,室内少年并肩。
错位的人生尚未揭开谜底,可属于温景然和陆时衍的温柔羁绊,已经在初秋的风里,悄然生根、慢慢升温。
双向的在意,无声的偏爱。
刚刚好,遇见彼此。
刚刚好,温柔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