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桂花香飘进听潮阁后院,苏晚蹲在柴火堆后面,把刚摸的烤红薯往怀里塞了塞,指尖烫得直甩。
前院扫了一半的落叶堆得老高,她左右瞅了瞅没人,刚要把红薯皮剥了咬第一口,后颈突然吹过来一阵凉飕飕的风。
她脖子一缩,以为是一起打杂的小柱子来抢食,头也不回就往后踹了一脚。
苏晚别动!我分你一半还不行?这可是我攒了三天的铜板跟后厨张婶换的,要不是看你昨天帮我抬了水桶……
话没说完,脚腕突然被人攥住了。
骨节分明的手凉得像块冰,苏晚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慢吞吞转过头,就看见个穿着月白锦袍的男人站在她身后,眉峰拧得能夹死蚊子,周身的冷气快把她手里的烤红薯都冻硬了。
是听潮阁的阁主,沈砚。
全阁上下提起来都要打三个寒颤的活阎王,据说上个月有个弟子练剑的时候走神劈歪了半棵梅树,被他罚在冰窖里抄了三天剑法,出来的时候嘴唇都紫了,连话都说不利索。
苏晚手里的红薯“啪嗒”就掉在了地上。
她“扑通”一声爬起来站好,脑袋埋得快贴到胸口,脑子里飞速转着自己暴露身份的可能——她易容用的膏药是花了五十两银子买的,脸上这颗大痦子粘得牢得很,早上洗脸的时候搓了三次都没掉,不可能被认出来啊?
沈砚后院的落叶,是让你堆在这里当小山玩的?
男人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苏晚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柴火堆里。
苏晚回、回阁主,风太大了,扫了又落,我正歇口气接着扫呢……
沈砚哦?
沈砚挑了挑眉,目光扫过地上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又落在她鼓鼓囊囊的衣襟上,指尖在袖筒里轻轻敲了敲。
沈砚歇口气的功夫,都能跟后厨换烤红薯了?苏小倌倒是好闲情。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
她来听潮阁才三天,登记的名字是“苏晚”,身份是从乡下逃荒来的穷小子,脸上还特意贴了个痦子,平时连跟人说话都低着头,沈砚怎么会知道她姓苏?
还没等她想明白,沈砚的话又砸了下来。
沈砚既然这么闲,藏经阁第三层的剑法谱,抄十遍,明天日落之前送到我书房。
苏晚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瞪圆了。
苏晚十遍?!阁主,那剑法谱有半尺厚啊!我就是抄到明天天亮也抄不完啊!
沈砚抄不完?
沈砚微微俯下身,那张冷得不像话的脸离她只剩半尺远,长睫垂下来,扫过她脸上的痦子,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沈砚那就别睡觉。或者,你想去冰窖里抄?
苏晚到了嘴边的抱怨瞬间咽了回去。
开什么玩笑,冰窖里零下几十度,她要是进去待一晚上,明天直接就能抬出去埋了,还躲什么清闲?
她咬了咬牙,把地上的烤红薯捡起来拍了拍灰,恶狠狠地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
苏晚抄!我抄!阁主放心,我肯定按时送过去!
沈砚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红薯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直到那身月白锦袍消失在月亮门后面,苏晚才敢直起腰,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什么狗屁阁主,闲着没事找她麻烦是吧?她来这三天,前院的地扫了,后厨的碗洗了,连茅厕都掏了,就摸了五分钟鱼,被他抓个正着?还罚抄十遍剑法谱?怎么不干脆让她把藏经阁都抄了算了!
她蹲在地上把剩下的红薯啃完,拍了拍身上的灰,磨磨蹭蹭往藏经阁走。
路上碰到小柱子,后者看见她哭丧个脸,凑过来小声问。
小柱子晚哥,你咋了?刚才我看见阁主从后院出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你不会被他骂了吧?
苏晚岂止是骂,我都快被他罚得脱层皮了。
苏晚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把罚抄的事说了,小柱子听完脸都白了,拍着胸口一脸后怕。
小柱子还好我刚才没跟你一起去摸红薯!阁主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之前从来不管后院杂役的事,这三天都往咱们后院跑八趟了,前天张哥偷摸喝了口酒,被他罚去扫了一个月的茅厕,昨天李姐缝衣服走神扎了手,被他罚去洗了整个阁的床单被罩……
苏晚脚步一顿。
不对啊。
她来听潮阁刚好三天,沈砚这三天刚好天天来后院找事?
她摸了摸脸上的痦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怎么想都想不通自己哪里露了马脚。
总不能沈砚闲得没事干,专门盯着她一个打杂的小厮吧?
她晃了晃脑袋,把这离谱的想法甩出去,推开藏经阁的门往三楼走。
刚爬到楼梯拐角,就听见上面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是阁里的两个长老。
王长老阁主今天又去后院了?我就说他最近不对劲,之前连前院的弟子都懒得管,怎么天天往杂役院跑?
李长老你懂什么,我前天看见他盯着那个新来的杂役小厮看了半柱香的时间,连我走到他身边都没发现。我看啊,他说不定就是故意找那小厮的麻烦呢。
苏晚脚 steps 一滑,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故意找她麻烦?
她跟沈砚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他故意找她麻烦干什么?
她屏住呼吸,就听见王长老又说了一句。
王长老我看那小厮长得细皮嫩肉的,虽然脸上有个痦子,但眉眼倒是挺好看的……你说阁主不会是……
后面的话苏晚没听清,因为她看见三楼的楼梯口,沈砚正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杯热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苏晚阁、阁主?你怎么在这?
沈砚晃了晃手里的茶杯,指了指她怀里刚拿的空白宣纸。
沈砚我来看看,你准备怎么抄十遍剑法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嘴角的弧度又深了点。
沈砚还是说,你更想听王长老把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