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潮湿的夜风，从出租屋破损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刮在苏晚干瘦的脸颊上，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皮肉。
她蜷缩在薄薄的被褥里，浑身发着高烧，连抬手去够床头柜上退烧药的力气都没有。
天花板泛黄发霉，墙角挂满蛛网，狭小的单间不足十平米，月租还要八百块。这就是她三十五岁的人生。
一辈子庸庸碌碌，一事无成。
手机屏幕还亮着，闺蜜陈佳佳发来的消息停留在半个月前：“晚晚，有空来我新家吃饭，我女儿上小学了。”
她们已经整整十年没有好好坐下来聊过天。
高二那年，她一门心思扑在江辰身上，为了陪他逃课翻墙去网吧，故意放了陈佳佳鸽子；为了迎合江辰那些狐朋狗友，她当众和最好的闺蜜吵架，说出伤人的气话。
一场年少荒唐的误会，断送了十几年的友情。
而那段让她不顾一切的早恋，更是亲手埋葬了她的未来。
高二下学期，学业本就开始收紧，所有人都在为高考蓄力，唯独她心神恍惚，眼里只看得见吊儿郎当的江辰。
他不用功读书，上课睡觉，下课打架，成绩常年稳居班级倒数。可十七岁的苏晚被青春期朦胧的好感蒙蔽双眼，甘愿跟着他一起堕落。
早读课偷偷传纸条，晚自习翻墙外出撸串，周末逃掉补课陪他打游戏。
父母苦口婆心劝她收心学习，班主任一次次把她叫到办公室谈话，可她置若罔闻，只觉得所有人都在阻碍她的爱情。
成绩断崖式下跌，从班级中游跌到垫底。
高考放榜那天，她只够得上一所野鸡专科院校。学费高昂，专业冷门，毕业之后根本找不到像样的工作。
江辰早早辍学混迹社会，没过两年就沾染上恶习，两个人很快分道扬镳。
此后十几年，苏晚辗转在各个小城市打零工，流水线女工、超市收银员、外卖分拣员，干的全是出卖体力的底层工作。
常年熬夜劳作，三餐不规律，年纪轻轻就落下一身病根。工资微薄，除去房租和生活费，根本存不下积蓄。
父母年迈体弱，生病住院，她拿不出多少医药费，只能红着眼眶到处借钱。
悔恨像潮水一样将她彻底淹没。
如果当初没有执迷不悟地追逐一段没有结果的早恋；
如果当初珍惜和陈佳佳的友情；
如果当初静下心埋首书本，拼尽全力迎战高考；
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
意识渐渐涣散，高烧带来的眩晕吞噬了最后的知觉，苏晚缓缓闭上双眼，陷入无边的黑暗。
……
“苏晚！苏晚！醒醒！班主任马上就要进教室了，你还敢趴在桌子上睡觉？”
急促又焦急的呼唤在耳边响起，一只手轻轻推搡着她的肩膀。
蝉鸣聒噪，头顶老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响，鼻尖萦绕着粉笔灰和旧书本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不是阴冷破败的出租屋。
苏晚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狂跳不止。
映入眼帘的是斑驳的墨绿色黑板，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黑板角落贴着一张红纸，打印着月考倒计时。
眼前是堆叠如山的习题册、试卷，木质课桌边缘刻着歪歪扭扭的小字，手腕底下压着一张刚批改完的数学月考卷，红色分数刺目刺眼——58分，不及格。
她僵硬地抬起双手。
手掌白皙纤细，指尖干干净净，没有常年干粗活磨出来的厚茧，皮肤饱满紧致，是十七岁少女独有的鲜活模样。
“你发什么呆啊？昨晚是不是又玩手机玩到半夜？”
同桌女生皱着眉看向她，眉眼明媚，笑容鲜活。
是陈佳佳！年轻完好的陈佳佳，没有岁月留下的疲惫，还穿着蓝白相间的高中校服。
苏晚瞬间红了眼眶，鼻尖发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前世，她就是在这次月考之后，因为成绩太差心情不好，冲着陈佳佳大发脾气，两个人彻底闹掰，从此形同陌路。
“佳佳……”她哽咽着开口。
陈佳佳被她突如其来的眼泪吓了一跳，连忙抽出纸巾递过来：“好好的怎么哭了？不就是一次没考好吗？下次努努力就行了，别哭啊。”
苏晚攥紧纸巾，用力点头。
她环顾整间教室，喧闹的同班同学，墙上挂着的日历清晰地印着日期：20XX年5月16日。
高二下学期，五月份，月考刚刚结束。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七岁，回到了人生第一次走向堕落的十字路口。
上一世所有的遗憾、痛苦、窘迫，都还没有发生。烂桃花还没有牢牢缠住她，友情还没有破裂，学业还有挽回的余地，父母尚且身体康健。
老天爷给了她一次千载难逢的重生机会。
这一次，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不再为了一个不学无术的男生荒废青春，不再随意伤害真心对待自己的朋友，不再辜负父母的期盼，她要埋头苦读，考上重点大学，牢牢握住自己人生的方向盘。
“我没事，”苏晚擦干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刚才做了个噩梦，吓着了。这次考差了是我自己不够努力，接下来我一定好好刷题，把成绩追上来。”
陈佳佳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以前苏晚考砸了只会唉声叹气，转头就又心思活络，根本静不下心学习，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定下目标。
“这才对嘛，我们说好要一起考上重点大学的！”陈佳佳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传来一阵轻佻的口哨声。
一个男生斜斜倚靠在门框上，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头发留得略长，眉眼桀骜，正是江辰。
他的目光直直锁定苏晚，挑眉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同学听见：“考完试了，放学翻墙出去吃夜宵，网吧通宵，去不去？”
周围瞬间响起一阵哄笑，不少看热闹的同学纷纷转头看向苏晚。
放在昨天，苏晚一定会立刻点头答应，迫不及待收拾书包跟着他离开，晚自习直接翘课。
前世，就是这一晚的通宵玩乐，让她第二天上课昏昏欲睡，错过了老师重点讲解的知识点，成绩一落再落。
苏晚抬眼，平静地看向江辰，眼底再也没有半分少女的爱慕与羞怯，只剩下冷淡疏离。
“不去。”
三个字清晰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江辰脸上散漫的笑容一下子僵住，满脸错愕：“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了。”苏晚低下头，把不及格的试卷铺平，拿起红笔开始标注错题，“今晚我要留下来补错题，晚自习认真听讲，没有时间出去玩。”
江辰几步走到课桌旁，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别装模作样了，一次考试而已，至于这么死读书？跟我出去放松一下。”
“我的学习时间，浪费不起。”苏晚头也不抬，笔尖稳稳落在草稿纸上，“以后放学你不用再来找我了，我们不是一路人。”
一句话，直接划清界限。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谁都知道，苏晚满心满眼都是江辰，天天追在他身后，怎么今天突然像变了一个人？
江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面子挂不住，冷哼一声：“行，你爱读书就读书，别后悔。”
说完，他愤愤地转身离开。
直到江辰走出教室，苏晚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斩断烂桃花，第一步，顺利完成。
陈佳佳满脸惊奇，凑过来小声问道：“你真打算不和江辰来往了？”
“嗯，”苏晚郑重地看向闺蜜，“年少的玩乐毫无意义，我不想把一辈子困在底层。佳佳，接下来我们一起好好学习，互相监督好不好？”
“当然好！”陈佳佳立刻点头，兴奋不已。
班主任拿着教案走进教室，开始讲评这次月考试卷。
从前一上课就走神发呆的苏晚，此刻腰背挺直，手里握着钢笔，一字不落地记录老师讲的解题思路。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书页上，驱散了前半生所有阴霾。
十七岁的风迎面吹来，这一次，她要凭自己的努力，走出小镇，奔向万里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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