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春天,雾安词做了一个决定。
他在四月的一个傍晚翻过日历,看到五月十七号那一格,忽然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去年这一天他在江边埋了一封信,前年这一天她还在医院的病床上对着手机壁纸发呆。今年的五月十七号,他想让那个日子变成不只是他一个人记得的事。
他去了一趟社区街道办,填了一张表。社区的东南角有一片闲置的小花圃,荒了好几年,杂草长得比人腰还高。他问能不能在那里种一棵树,街道办的人说可以,只要你自己出树苗、自己养护就行。他点点头,转身去了花木市场。
选树苗的时候他在桂花和玉兰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他还是选了桂花。摊主是个中年男人,问他种在哪儿,他说社区花圃,摊主就推荐了一棵两年生的金桂,树冠已经撑开了,送过来的时候装在麻袋里,根上包着湿润的土团,沉甸甸的一大坨。雾安词把树苗搬上车后座的时候,小桂从航空箱里探出头来闻了闻,打了个喷嚏,又缩回去了。
五月十六号那天傍晚,他去社区花圃翻了土。旁边几个遛狗的大爷大妈围过来看,有人问他种什么,他说桂花树。大妈就笑了:「桂花好呀,秋天香得很,这条街都能闻到。」大爷在旁边搭了把手,帮他把坑挖深了些。泥土翻出来的时候带着青草和蚯蚓的气息,夕阳照在新翻的土上,泛着湿润的深褐色。
他把树苗小心地放进去,扶正了,一铲一铲把土填回去,踩实,又浇了大半桶水。做完这一切他蹲在树苗旁边,看着它在晚风里轻轻摇了摇细嫩的枝桠。叶片绿得发亮,枝头缀着几粒小小的芽苞,再过几个月就会变成满树的金黄。
「行了,以后你就在这儿。」他对着树苗说,伸手拍了拍旁边的土。小桂从航空箱里被放出来,绕着新栽的树苗走了两圈,最后在树根旁边坐下来,尾巴圈住爪子,和它在老家桂花树底下做过的一样。
五月十七号那天,雾安词请了半天假。
上午他去菜市场买了糯米粉、红豆沙、干桂花和蜂蜜。回来之后把糯米粉和好,揉成小团,包了红豆馅,压进木模子里印出花形,上锅蒸了二十分钟。蒸好的桂花糕腾着热气,他撒了一层干桂花在上面,又淋了一勺去年从顾雨晴老家带回来的桂花蜜。蜜色琥珀一样透亮,顺着糕点的纹路慢慢淌下来,甜香漫了整间厨房。
小桂蹲在厨房门口,鼻尖不停地抽动,尾巴尖急急地摆着。雾安词回头看了它一眼,笑着捏了一小块桂花糕放在小碟子里晾凉了搁在地上,猫凑过去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然后埋头吃得胡子上都沾了碎屑。
他把蒸好的桂花糕装进保鲜盒,又泡了一壶桂花茶,拎着出了门。小桂跟着他下了楼,溜溜达达地走在脚边,铃铛轻响。一人一猫走到社区东南角的新桂花树旁,雾安词在树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把保鲜盒打开放在旁边的空位上,又倒了一杯桂花茶搁在盒盖旁边。
「今天你生日。」他对着树说,声音很平常,像在对坐在身边的人说话,「做了桂花糕,你以前念叨过想吃但一直没做。我试了两次才成功,第一次蒸出来硬得能砸核桃,这次应该还行。」
风穿过新种的桂花树,细嫩的叶子沙沙响着。小桂跳上长椅,趴在那杯茶旁边,尾巴搭着保鲜盒的边缘,呼噜呼噜的。
雾安词自己也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糯米皮软糯弹牙,红豆沙绵密,桂花的香气从唇齿间散开,甜而不腻。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个味道熟悉——像某年冬天她在宿舍里用电饭锅偷偷蒸的那一笼,当时也是撒了一层干桂花,虽然那锅糕蒸过了头有点硬,但她塞到他手里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追着他问:「好吃吗好吃吗?」
他当时说「好吃」。那次是真心话,这次也是。
他一块一块地吃,慢慢吃完了一整盒桂花糕。旁边的茶也一杯一杯地喝完了。阳光从树梢落下来,在地上投出嫩绿的碎影,鸟鸣从远处的树枝间传过来,清清亮亮的。小桂在长椅上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四肢蜷着睡得沉沉。
吃完最后一块桂花糕,雾安词把保鲜盒和茶杯收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那棵刚栽下的桂花树。树苗还小,但枝条已经舒展开了,在春风里轻轻摇着,叶片绿得鲜亮。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稻城的星空下,他说「下回你带我来」,现在想想,他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最终是自己带着自己来了。她不必再带他去哪里了,因为她的影子已经落进他日子里的每一个角落,落进阳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里,落进小桂在他膝头打呼噜的暖意里,落进他学会煮的第一锅汤、种下的第一棵树里。
他把最后一口桂花茶喝完,把空杯放回袋子里。
然后他对着那棵小桂花树,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树梢晃了晃。不是风,因为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路边的草叶、头顶的云、远处的鸟鸣,都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那棵桂花树,最顶端那片嫩叶轻轻颤了一下,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踮着脚站在枝头,朝下面挥了挥手。
然后风又来了,鸟又开始叫了。树下的长椅上,小桂翻了个身,铃铛叮地响了一声。
雾安词站起来,弯腰把猫抱起来。他站在那里,看了看面前的树,又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社区的楼房在春日的阳光下白得发亮,几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面上摇摇晃晃,远处有小孩骑着自行车绕圈,车铃叮叮当当的。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但又一切都好得不能再好。
他转身往家走。小桂窝在他臂弯里,尾巴搭着他的手腕。走过花圃拐角的时候,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桂花甜香。现在明明还没到花期,但那香气确确实实地飘过来了,绕了他一圈,然后散在四月的春风里。
雾安词没有回头。但他脚步放慢了一拍,嘴角弯了弯。
「嗯,我知道。」
他抱着猫,走回了家。阳台上的绿萝垂着满墙的藤蔓,勿忘我又长出了新的花苞,薄薄一层蓝紫色从叶尖透出来。他推开门的时候,阳光从阳台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一层。他把猫放下,去厨房洗了手,给花浇了水,又把那罐桂花蜜放回冰箱第二层,和那几盒饺子并排摆在一起。
一切都妥妥帖帖的。
日子往前走。树在长,花在开,猫在胖。他煮饭,浇花,上班,下班,周末去社区给桂花树松土浇水,秋天的时候满树的碎金开了,整条街都裹在甜香里。他站在树下仰头看,觉得明年它会长得更高一些,后年会更高,很多很多年以后,它会长成一棵老树,树荫能遮半条街,树下会有长椅,会有人坐着乘凉,会有小孩爬上去摘花。
那时候他也许已经不在了。但那棵树还在,桂花还在,那个被她惦念过的香味还在空气里,一年一年地开着,一年一年地落着。
那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