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来得温柔。
五月中旬,那盆勿忘我开花了。
雾安词发现的时候是个周末清晨,他端着咖啡去阳台给花浇水,刚蹲下去就愣住了。灰绿色的细茎顶端冒出一簇蓝紫色的小花,花瓣薄得像蝉翼,中央缀着鹅黄的蕊,一朵紧挨着一朵挤成小小一蓬。晨光穿过花架上的绿萝藤蔓筛下来,落在那簇蓝色上,像碎了一地的晴空。
他端着咖啡蹲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膝盖发酸才站起来,回屋拿了手机拍了好几张。小桂跳上花架蹲在旁边,伸爪子去够那簇花,被他轻轻拨开:「别碰,看就行了。」猫收回爪子,蹲在一边歪着脑袋打量那盆蓝色的小花,尾巴慢悠悠地甩了两下。
那天下午,他破天荒地坐在阳台上晒了一整个下午的太阳。小桂趴在他旁边,绿萝的藤蔓在头顶搭出一片阴凉,勿忘我的花在傍晚的光里变成深紫蓝色,像一小片沉静的夜。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风吹过来带着初夏温热的气息,楼下传来小孩子嬉闹的笑声,远处有卖西瓜的卡车路过,喇叭里循环着扩音的吆喝。
他忽然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锁屏上的日期。五月十七号。
他盯着那串数字愣了半晌,然后慢慢弯起嘴角——五年前的今天,他在学校图书馆门口第一次见到顾雨晴。那天她迟到了二十分钟,跑过来的时候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鼻尖上沁着细汗,接过他递去的热可可时喘着气说了句「对不起我来晚了」。他当时低头看着她仰起的脸,阳光落在她睫毛上,一颤一颤的,像蝴蝶的翅膀。
他保存了那一天拍的照片,现在还在手机相册最前面。他翻出来看了看,阳光、热可可、她发梢上沾的一小片樱花花瓣。照片里的她笑得眉眼弯弯,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窘迫,又带着藏不住的开心。他也看着镜头——准确地说是低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他自己以前从未仔细看过。
「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了吧?」他对着照片小声说,然后自己笑了一声,「也是,谁能不喜欢我啊。」
小桂喵了一声,像在拆台。
晚上他没有煮饭,带着小桂出了门,开车去了江边。五年前他们第一次约会也在这条江边,落日、剪影、她穿着白裙子被风吹起来的衣角。他把车停在江堤旁边,抱着猫下了车,找了条长椅坐下来。江风比白天大了些,吹得水面起了细细的皱纹,对岸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在江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
他坐在长椅上,膝盖上趴着小桂,面前是流淌的江水和不远处的落日残霞。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信纸,是她那本笔记本里撕下来的最后一页空白纸。他白天的时候在上面写了一封信,用的她那支留在公寓里的圆珠笔,笔芯快没水了,写出来的字断断续续的,但每一笔他都写得很认真。
他没有念出声。就只是捏着那张信纸坐了很久,偶尔低头看一眼,嘴角弯一弯,然后又抬头看江面上的落日一点一点沉下去。小桂在他膝盖上打盹,尾巴搭着他的手腕,温热的呼吸落在他掌心里。
落日彻底沉下去以后,天边只剩一线橘红色的余晖。雾安词把信纸折好,没有收进口袋,而是小心地卷成细细的一卷,用那根旧发绳上拆下来的一小段线头系紧了,然后蹲下身,在长椅旁边的泥土里刨了一个浅坑,把它埋了进去。
「放这儿了。」他拍了拍土,对着江面说,「下次来你就能看到。」
风拂过江面,带起一阵湿漉漉的凉意。小桂从他膝盖上跳下来,走到埋信的那块土旁边嗅了嗅,然后蹲下来坐在那里,尾巴圈住自己的爪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对岸的灯火。铃铛在风里轻轻地响,一声一声的,清脆又安静。
雾安词在江边站了很久。夜色彻底沉下来以后,对岸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倒映在江面上碎成金色的斑点。他弯腰把小桂抱起来,猫乖乖地窝进他怀里,脑袋搁在他的臂弯里。他转身走回车边,把小桂放进副驾驶座,自己绕到驾驶座坐好,发动了车。
车子驶过江堤转弯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一眼那条长椅。暮色里椅背的轮廓影影绰绰的,旁边那片刚被翻过的新土被月光照着,泛着湿漉漉的浅色。风正从江面上吹过来,掠过长椅上的空座,像有人在那里坐了一会儿又起身离开了。
他收回目光,打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汇入城市夜晚的车流。副驾驶座上的小桂蹲在座位上,前爪搭在车窗边沿,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和树影。雾安词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温柔,女声沙哑地唱着关于落日的歌词。
他跟着哼了几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打着拍子。
回到家的时候将近十点。他抱着猫上楼,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着挂在那里的几根发绳和那把铜钥匙。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猫放下,去阳台看了一眼那盆勿忘我。蓝紫色的小花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颜色,但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灰光泽。绿萝的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墙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雾安词没开阳台灯,就着月光给花浇了水,然后退回客厅,把阳台门掩上留了一条缝。小桂已经跳上了沙发,窝进靠枕中间,尾巴盖着鼻尖准备睡觉了。他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脑袋,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那封信里写的最后一句话。他白天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落笔了,字迹因为笔芯没水而断断续续的:
「雨晴,我挺好的。绿萝长得比我还高了,小桂胖了两斤,勿忘我今天开了花,今年的桂花也快开了,到时候我再去看它。你那儿要是也有桂花,就替我闻一闻吧。晚安。」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线,落在枕边,像谁的手指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慢慢地、安静地沉入了梦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阳台上的勿忘我会多开几朵花,小桂会蹭着他的脚踝要早饭,绿萝的藤蔓会再长一小截。他会煮咖啡、浇花、去上班、路过玉兰树的时候抬头看看花开到了第几层。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稳稳当当的,带着她留下的一切,带着他自己好好活下去的决心。
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但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