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十二月,空气里裹着一层黏稠的湿冷。
沈清辞从施坦威钢琴比赛的后台走出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十二个未接来电,其中十一个来自他母亲,一个来自家里的司机。他没有回拨,把手机揣进大衣口袋里,沿着剧院侧门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
晚风灌进领口,他下意识拢了拢衣襟,但没有加快脚步。
他其实不太喜欢重庆的冬天。比起这里,他更习惯伦敦那种干燥的、被暖气片烘得恰到好处的冷。但他没有选择。母亲说回来,他就回来了;母亲说报名比赛,他就报了;母亲说拿了奖之后要在媒体面前保持微笑,他也照做了。
沈清辞站在路边等红灯,余光扫过对面一栋楼上的LED屏——上面正在循环播放一支本地商场的广告,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对着镜头啃苹果,笑容灿烂得有些虚假。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修长、干净、骨节分明。那是一双被琴键打磨了八年的手。从四岁第一次被母亲抱上琴凳开始,这双手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黑白键。八岁拿第一个国内金奖,十二岁拿国际金奖——别人眼里他是天才,但他自己知道,他只是比所有人都多练了两个小时。
可刚才在台上,当他弹完肖邦《第一叙事曲》最后一个和弦的时候,他的指尖是冰的。
他弹得完美。完美到评委席上三个老教授同时点了头,完美到后台他的母亲在电话里说"很好,我就知道你可以"——但沈清辞听出来了,她的声音里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毕竟他是全场最小的参赛者,她比谁都紧张。
但沈清辞自己知道——他弹的时候什么都没感觉到。旋律、力度、呼吸、情感,全部都对,全部精确,但他的心是空的。
他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攥着奖杯,心里却在想:然后呢?
绿灯亮了。沈清辞没有过马路,而是顺着人行道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老旧居民楼的背面,空调外机滴着水,墙根处长满了青苔。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回车上面对司机欲言又止的表情,也不想回家面对母亲关于"下一场比赛安排好了"的通知。
巷子尽头有一道铁门,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沈清辞本来打算绕过去,但就在他走到门边的瞬间,一阵音乐从里面飘了出来。不是古典乐,是一首他从来没听过的流行歌,旋律简单,编曲粗糙,但有人在唱——而且唱得不算差。紧接着是凌乱的脚步声、笑声、有人喊"再来一遍"的叫声,还有鞋底摩擦地板的吱呀声。
沈清辞停在门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了。他对流行音乐没什么兴趣,对"吵吵闹闹的团体"更没什么兴趣。可那个声音——那个喊"再来一遍"的声音——带着一种他无法形容的热度,像冬天玻璃窗上呵出的白雾,明知道会散,但那一刻是活的。
他站在门外的暗影里,听了大约三分钟。直到里面的人开始重复同一段副歌,他才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巷子口有个人在等他。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张名片,看见沈清辞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星探"你好,请问你是刚才在剧院弹钢琴的那个——"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个人显然被他的表情噎了一下,但很快调整好状态,把名片递过来:
星探"我是时代峰峻的星探,姓周。我们公司正在筹备一个少年偶像团体,我看你外形条件——"
沈清辞"不了。"
沈清辞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姓周的星探跟了两步:
星探"你先别急着拒绝!我们公司是做练习生培养的,你有音乐基础,如果能——"
沈清辞"我不做偶像。"
沈清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外半边笼在阴影里。他比那个星探高了半个头,但身高还在长,整个人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单薄感。他没有居高临下地看人,但眼神里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小孩特有的、礼貌但疏离的拒绝:
沈清辞"谢谢。但我没有兴趣。"
他说完就走了。这次那个人没有再跟上来。
沈清辞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他跟司机报了家里的地址,然后靠着窗闭上眼睛。车载广播在放一首老歌,女声婉转地唱着"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司机跟着哼哼,调子跑到了外太空。
沈清辞睁开眼,看到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十二岁,黑色短发,五官轮廓已经初显分明,眉眼之间有一种和他年龄不太相称的冷淡。脸上还有一点没完全褪去的婴儿肥,但整个人已经比同龄人高出太多——他坐在后排,脑袋几乎要碰到车顶。
车停在一栋别墅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母亲。
沈清辞接起来:
沈清辞"妈。"
母亲"你去哪了?司机说你没上车,电话也不接——"
沈清辞"我走了一会儿。"
沈清辞推开车门,
沈清辞"马上到家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按开大门。客厅里的暖气扑过来,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个奖杯,崭新的,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今天比赛的日期。沈清辞看了一眼,没拿起来,径直走上二楼。
路过母亲书房的时候,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
母亲"……对,金奖。下一场是明年三月的国际赛,少年组,我帮他报了……嗯,你爸那边我去说……他才十二岁,多参加几场没坏处……"
沈清辞放轻脚步走过去了。
他的房间在三楼最里面,面积很大,朝南的整面墙是落地窗,白天采光极好。房间正中央放着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黑色亮面漆,琴盖上没有一丝灰尘。旁边是整面墙的唱片架,从巴赫到拉赫玛尼诺夫按字母排列,整齐得像图书馆的索引。
沈清辞脱了大衣挂在椅背上,在钢琴前面坐下来。
他掀开琴盖,手指放在琴键上。
他弹了一段——肖邦《夜曲》Op.9 No.2,他最熟悉的一首。手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移动,力度、踏板、呼吸,全部都对。第二个主题进来的时候他停下来。
不对。
他弹得不对。不是音不准,不是节奏有误,是——没有感觉。
沈清辞合上琴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外面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远处的嘉陵江上有一点零星的灯火。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了闭眼。
他想起巷子尽头那扇铁门里的暖黄色灯光。想起那个喊"再来一遍"的声音。想起鞋底摩擦地板的吱呀声——那是什么?跳舞?排练?
他睁开眼,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时代峰峻"。
搜索结果跳出来,页面简陋得像个草台班子。公司简介只有短短几行字,说是一家"专注于青少年文化娱乐产业"的公司,旗下有几个儿童组合的条目,照片里的孩子们穿着亮闪闪的演出服,笑容灿烂。
沈清辞看了几秒,锁了屏。
他回到床边坐下来,手机握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他又解锁,翻到刚才那个星探的名片——他其实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顺手揣进大衣口袋了。
屏幕上有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微信二维码。
沈清辞盯着看了十秒钟。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起身去洗澡了。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在想,今天的比赛其实有一个细节谁都没注意到。第三主题转调的地方他临时改了一个指法,比原谱顺畅,但完全不必要。他改了,因为他觉得原谱那个指法"不舒服"。
可他是按谱子练了八年的人。他以前从来不会改。
沈清辞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了头发,换上睡衣躺进被子里。天花板上的顶灯没关,明晃晃地亮着,他忘了关。
他盯着顶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在那个微信二维码上点了一下——"添加好友"。
备注栏里他打了两个字:沈清辞。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沈清辞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可能是热水澡洗得太久了。他把手机扣在枕边,关了灯。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黑暗里只剩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还有自己平稳的、但比平时略快一点的呼吸。
他闭上眼睛。
那扇铁门里的暖黄色灯光又出现在他脑海里。还有那个声音——"再来一遍"——里面有一种他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但他想再看一眼。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
沈清辞睁开眼。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是那个星探通过了好友申请。
星探"你好!你改变主意了吗?方便的话明天来公司看看?地址我发你。"
下面紧跟着一条定位消息。南滨路某号,一个他从没听说过的地方。
沈清辞看了两秒钟。打字:
沈清辞"几点。"
那边几乎是秒回:
星探"下午两点!你来之前跟我说一声,我去门口接你!"
沈清辞把手机放回枕边。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顶灯。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