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没有睡。
他坐在书桌前,盯着那张名片看了整整三个小时。名片背面的红色眼睛在幽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了。
“林先生,”陆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刚醒的沙哑,“你最好有足够重要的理由,在凌晨五点打扰一个瞎子。”
“我有。”林序的声音很平静,“关于那个七岁的女孩。”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长到林序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
“……你在哪里?”陆沉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淡,而是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紧绷。
“长明街44号。”林序说,“我在书店门口等你。”
“……别动。”
电话被挂断了。
林序收起手机,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凌晨五点的长明街空无一人,只有雨水敲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林序站在书店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幕中渐渐亮起的一盏昏黄车灯。
那是一辆改装过的黑色越野车,车灯很暗,像是刻意不想引起注意。
车停在书店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从驾驶座上下来。他手里拿着一根白色的盲杖,动作却比任何正常人都要利落。
陆沉走到林序面前,雨水顺着他的雨衣下摆滴落。
“进来。”林序侧身让开。
陆沉没有说话,收起盲杖,走进了书店。
林序关上门,转身看着他。
“坐。”他指了指柜台前的椅子。
陆沉没有坐。他站在那里,灰白色的右眼微微偏转,像是在"看"着林序的方向。
“你查到了什么?”他问。
林序走到书桌前,打开了那台旧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他把电脑转向陆沉的方向。
“你自己看。”
陆沉沉默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指尖精准地落在了触摸板上。
他没有用鼠标,而是用指尖的触感来感知屏幕上的内容。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缓慢地滑动,像是在触摸一段被烧焦的记忆。
林序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
他注意到陆沉的呼吸在逐渐加重。
当陆沉的手指停在第三十页——那份尸检报告上时,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安眠药。”陆沉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还有氰化物。”
“是。”林序说,“不是意外。是谋杀。”
陆沉的手指继续往下滑。
第四十五页,是一份证人笔录。
证人:傅哲言,男,三十二岁,庄园管家。
笔录内容:
“……那天晚上,大小姐说睡不着,让我给她热一杯牛奶。我加了安眠药,这是老爷的吩咐。但我不知道牛奶里还有别的东西……我不知道……”
“……火是从地下室开始的。我听到爆炸声的时候,大小姐还在楼上……我冲上去,但是门被锁了……”
“……陆先生来的时候,火已经烧了两个小时。他把我从火里拖出来,问我大小姐在哪里。我说不知道。他就……”
笔录到这里就断了。
陆沉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个字上。
他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
“……他把我从火里拖出来。”陆沉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他问我大小姐在哪里。”
林序看着他,轻声说:“那个人不是你。”
陆沉猛地抬起头,灰白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林序。
“什么?”
“我说,那个人不是你。”林序的声音很稳,“那份笔录是伪造的。傅哲言在火灾发生前一周就已经死了。死因是车祸。”
陆沉的身体僵住了。
“……你说什么?”
“傅哲言死于火灾前七天。”林序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陆沉面前,“这是真正的尸检报告。死因:颅骨骨折,内脏破裂。车祸是伪造的,现场痕迹显示,他是被人从背后用钝器击打致死的。”
陆沉的手猛地攥紧了那份文件。
“……谁?”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知道。”林序说,“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场火不是意外,也不是仇杀。是一场灭口。”
“灭口?”
“七岁的女孩,安眠药,氰化物,伪造的笔录,还有那场烧掉一切的火。”林序看着陆沉,“有人在掩盖一个真相。而你,被当成了替罪羊。”
陆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死死攥着那份文件,指节发白。
“……五年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空洞的绝望,“我在这间书店里坐了五年。我以为是我杀了她。我以为……是我疯了。”
“你没有疯。”林序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按住了他攥紧文件的手。
“你只是被人骗了。”
陆沉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他没有抽回手。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林序。”陆沉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序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他说,“在她死之前,我答应过她——如果有一天她出了事,我会找到真相。”
陆沉愣住了。
“……谁?”
“你的妹妹。”林序说,“陆晚。”
陆沉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认识她?”
“认识。”林序松开手,退后一步,“她是我的病人。五年前,她来找我做过三次心理咨询。第三次咨询结束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林序看着陆沉,一字一句地说:
“她说,'如果我出了事,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话。包括我自己。'”
陆沉站在那里,灰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不是愤怒,不是绝望。
是一种被烧尽之后,重新燃起的、微弱但坚定的火。
“……继续查。”他说。
林序点了点头。
“好。”
窗外的雨停了。
天边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灰白色。
陆沉转过身,走向门口。
“林序。”他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嗯?”
“……谢谢你。”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清晨的薄雾里。
林序站在书店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书桌上的电脑。
屏幕还亮着。
尸检报告的最后一页,有一行被刻意涂抹过的字迹。
他刚才没有告诉陆沉。
因为那行字写的是:
“实验体07号,意识转移成功。肉体销毁程序已启动。”
林序关掉电脑,拿起桌上的威士忌,仰头喝了一口。
“陆晚,”他对着空荡荡的书店,轻声说,“你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