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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相遇 预告

浮生离乱

民国二十三年,江南长街烟火温柔,岁月静好得如同一场不愿醒的旧梦。

整条老街的街坊邻里,无人不羡陈飞与沈梦这一对璧人。

那时世道尚且安稳,狼烟未起,山河无恙。悠长绵延的青石板公路贯穿整座老城,晨有薄雾笼檐,暮有落日铺街。每日晨昏,长街上总会出现最温柔的一幕光景:男子一袭素色简朴长衫,身姿挺拔,眉眼沉静,不沾权贵浮华,一生清贫坦荡;身侧女子着一身素雅白旗袍,鬓发轻挽,眉眼温婉,步步生柔,清雅绝尘;他们年幼的小女儿一身粉嫩布裙,软糯乖巧,牵着父母温热的掌心,蹦蹦跳跳走在长街中央。

这是整条老街最安稳、最圆满的一家三口。

所有人都知道,陈飞疼沈梦,是疼进骨血里的疼。

他半生清贫,无高官厚禄,无金银万贯,却把世间所有温柔、所有偏爱、所有庇护,尽数给了妻女。

旁人的民国,是动荡流离,是薄情凉薄,是聚散无常。

唯独陈飞的民国,曾一度只有温柔烟火、家常安稳、岁岁相守。

晨起,他为她绾发整襟,替她挡住清晨微凉的风;暮落,他守一盏灯火等她归家,为妻女温热三餐饭食。人间风雨,他一人独扛;世间寒凉,从不让妻女沾染半分。沈梦温婉温柔,半生被他护得纯粹干净,不知人间疾苦,不懂世道险恶。连最爱看热闹、最懂人情冷暖的街坊沈梦,也次次坦言,这一生见过最真挚的情爱,便是陈飞待妻的模样。

世人皆言,陈飞此生唯一所愿,便是守妻安稳,护女无忧,三餐四季,岁岁年年,相守白头,终老江南。

彼时的他们,以为相爱即是一生,以为相守便能抵过岁月漫长,以为烟火寻常便能抵挡住乱世风霜。

初遇那年,春风拂岸,桃花满堤。

彼时少年清贫,少女温柔。他一见倾心,她一眼沦陷。

在人心凉薄、情爱轻贱的民国乱世,他们是极少数真心交付、双向奔赴的人。他们不顾门第悬殊,不顾旁人闲言碎语,不顾前路清贫艰苦,执意相守,执意相爱。

他们熬过清贫岁月,熬过旁人非议,熬过无人理解的艰难时光,在兵荒马乱的前夕,攒够了一整段最温柔、最圆满、最无可替代的时光。

他们曾在长街许诺,此生不负,此生不离,乱世同渡,余生同归。

那时的誓言滚烫真挚,字字入心,仿佛真的能抵过世事无常,抵过山河破碎。

可民国乱世,最残忍的从来不是不爱,而是深爱,却身不由己。

盛世的相爱是锦上添花,乱世的相守是奢念妄想。

没有人能在倾覆的时代里,独善其身,独守圆满。

平静岁月不过转瞬泡影,狼烟骤起,战火蔓延山河,破碎的世道碾碎了人间所有温柔。一夜之间,山河动荡,风云翻覆,硝烟弥漫在江南温柔水乡,安稳岁月轰然崩塌。

家国大义在前,个人情爱渺小如尘。

他们没有背叛,没有变心,没有隔阂,没有争吵。

从头到尾,只是万般迫不得已。

一纸军令,一场变局,一次身不由己的奔赴,硬生生拆散了这世间最恩爱、最圆满的一家三口。

他不得不走,不得不舍,不得不亲手推开自己此生最爱的人。

前路是枪林弹雨,是九死一生,是家国存亡。他若留下,妻儿必受牵连,满门皆难。他若离去,从此山海相隔,爱恨两难,余生再无圆满。

那是他们此生最痛、最无声、最绝望的诀别。

依旧是那条他们并肩走过无数次的悠长青石板长街。

只是那日无风无月,落日凄冷,落叶纷飞,满目荒凉。

往日温柔笑语尽数消散,整条长街死寂无声。

白旗袍的女子静静立在原地,眉眼失尽温柔,只剩苍白空洞。穿粉裙的幼女懵懂哭泣,小手死死拽着母亲的衣角,不解为何往日温柔的父亲,要转身远去。

素衫男子立在对面,眼底是碎尽的温柔,是压垮筋骨的痛楚,是无法言说的愧疚与不舍。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不敢说留恋,不敢说再见,不敢许诺归期。

因为他心知,此去,大概率便是永别。

一步山河远,两步生死隔,三步余生不见。

他不敢回头,不敢凝望妻女泪眼婆娑的模样。

一回头,便是全线崩塌,便是溃不成军,便是再也走不出这温柔牢笼。

于是他强忍剜心之痛,硬生生转身,大步奔赴乱世烽火。

长衫猎猎,背影决绝,从此斩断儿女情长,斩断人间温柔。

从这一刻起,两人一生虐心虐身的绝境,正式开启。

别离之痛,是蚀骨之痛,是窒息之痛。

那一刻,沈梦痛到无法呼吸,心口像被乱世利刃生生剖开,空空荡荡,冷风呼啸,五脏六腑尽数撕裂。她看着挚爱之人一步步消失在长街尽头,看着自己圆满的家,顷刻间碎得片甲不留。

起初是汹涌的泪水,滚烫落下,打湿素白旗袍前襟。

她哽咽、颤抖、崩溃、绝望,蹲在空荡荡的长街上,抱着年幼的女儿失声痛哭。

她哭命运不公,哭世道无情,哭相爱之人不能相守,哭圆满之家一朝破碎。

她从黄昏哭到深夜,从泪眼婆娑哭到双目酸涩红肿,哭到浑身脱力,哭到浑身冰冷颤抖,哭到最后,眼泪彻底流干,再无一滴可落。

眼底的温热尽数耗尽,从此余生,只剩荒芜寒凉。

而远去的陈飞,更是受尽身心双重酷刑。

世人只知他狠心别离,抛妻弃女,无人知晓他转身之后,血泪满目,寸寸断肠。

往后岁月,是无尽的虐身折磨。

他奔赴沙场,浴血奋战,九死一生。枪伤、刀伤、冻伤、摔伤,满身伤痕层层叠叠,旧伤未愈,新伤又添。一身简朴长衫早已被血与泥浸透,曾经温润挺拔的身姿,在乱世风霜里被摧残得单薄佝偻。

皮肉之苦日日叠加,筋骨之痛夜夜缠绕,春夏秋冬,无一日安宁,无一日痊愈。

他用满身伤痕、满身疮痍,换取家国一寸寸安稳,换取妻女一线生机。

可身体的疼痛,远远不及心上万分之一的煎熬。

这是深入骨髓的虐心。

夜夜梦回,皆是长街温柔旧景。

梦里是她一身白旗袍温柔浅笑,是女儿软糯撒娇,是一家三口岁岁安稳的烟火人间。

梦醒只剩冰冷战场,满目硝烟,孤身一人,一无所有。

日日相思,夜夜悔恨,岁岁煎熬。

他活着,却日日承受生离死别的凌迟之痛。

不能归乡,不能相见,不能问询,不能思念明目。

爱不得,忘不掉,放不下,求不得。

是乱世最极致的折磨。

而留在江南的沈梦,同样在无尽折磨里耗尽半生。

她从此敛尽温柔,褪去眉眼柔光,一身素白旗袍守着空寂老宅,守着遥遥无期的归人。

世人流言四起,有人说他变心弃家,有人说他早已战死沙场,有人笑她空守一场旧梦。

她沉默隐忍,不辩不争,独自扛下人间所有寒凉与非议。

岁月磨碎温柔,相思熬碎人心。

她日日盼归,夜夜等待,从青丝微暖,等到鬓边染霜。

女儿渐渐长大,日日追问父亲归期,她次次无言以对,只能强忍心酸,独自咽下所有委屈与绝望。

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温婉女子,在乱世流离里咬牙撑起一个家,受尽人间风霜,受尽世事磋磨,身心俱疲,百病缠身。

心病日积月累,郁结难舒,夜夜难眠,岁岁难安。

他们本是世间最相配、最恩爱、最圆满的一对。

始于满心欢喜,始于双向奔赴,始于人间温柔。

终于乱世别离,终于山海永隔,终于余生遗憾。

他们从未做错分毫,只是生不逢时,爱不逢世。

若生在太平岁月,他们必然相守白头,儿孙绕膝,岁岁安稳。

可偏偏,他们的爱意,撞上了山河破碎。

这一生,前半程有多甜,后半程就有多虐。

前半生烟火圆满,是余生所有痛苦的根源。

曾经被所有人羡慕的一家三口,最终散落天涯,各自煎熬,各自苦楚,各自半生孤寂。

陈飞一身伤痕,半生浴血,身残心死,余生只剩无尽愧疚与相思炼狱。

沈梦一身清冷,半生空守,泪尽心凉,余生只剩旧梦破碎与岁岁孤寂。

他们相爱至深,却终生不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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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入骨,疼痛入髓,身心俱虐,终其一生,无解,无渡,无圆满。

民国烟雨落尽,长街旧景荒芜。

人间再无温柔一家三口,再无长衫护旗袍,再无岁岁相守的温柔光景。

只剩两个被乱世撕碎的人,抱着一腔滚烫旧情,熬尽余生,痛至终老。

最虐从不是不爱,而是深爱,却终生别离,身不由己,泪尽一生,痛不能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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